条，谭功达立刻就觉到一阵透人心脾的清凉，光线也随之变得幽暗。在黑暗中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船通过时，不时有倒伏的荷叶刮过船帮。的声音晶莹剔透，他能够听见鱼儿在离船不远的面聚成一堆，发一片唧唧咋咋的声响。

小韶停了桨，抱膝而坐，让船在面上着，将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里的月亮。她说，有时候，她一个人也会划船到这儿来，躺在舢板上，仰面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可以想想自己的心思，也可以让心静一静。荷像天幕一般，把她与这个世界隔开了。

“你小小年纪，哪有什么心事？”谭功达笑。他顺势在船的另一躺下来，枕着双手，看着湛蓝的夜空。小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喃喃自语：

“这片域原来是有一个名字的，叫

芙蓉浦。只是现在没人这么叫了，而且——”

她停了一下，顺手摘下一大片荷叶，在上，像只小鸟似的晃着脑袋：“你如果晚来一年，也许只要七八个月，很可能就见不到这片湖了，见到的也许就是一片稻田。”

她说公社已经制定了向湖区要粮的三年计划，到了今年冬天农闲时，就要开工填湖造田了。公社已经开过三次动员会，的土方数目已经计算来，分到了每个生产队和生产小组。青年突击队也已经成立。她还说，她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划船到这里来，坐上两个时辰，仿佛是在跟一个什么要好的朋友告别似的。

“要填掉这么大的一个湖，那得需要多少土？”

“从山上挖呗！”小韶嘟囔。

躺在船上，透过细长荷叶的杆和大的荷叶，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家舍上空那片璀璨的灯光中。真是太了！世界上也许找不到第二个比这更的地方！他自己曾经有过的所有梦想，在这里竟然都变成了现实。那灯光在清澈的天空下，犹如一堆碎金，明明灭灭；又像晶的珠帘，平铺在黑黢黢的山坳里，闪烁不定。可一想到这片湖很快将不复存在，除了沧海变桑田的自豪之外，也有一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他觉得人过中年，对什么事情都会变得多愁善起来，常常会为一小事，陷无名的哀戚和想非非之中。

“你若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就说吧。这儿是家舍最安全的地方。我们离开岸边已经很远了，你只要不大声喊叫，本不会有旁的人听见。”小韶压低了嗓门，对他。

她的声音中有一多半是呼来的气，反而增添了四周的幽静。他甚至能够听到荷叶在晚间生长的声音，其实，我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就想这样和你静静地坐一坐…

“我看不见得。”谭功达的声音有异样。

“怎么不见得？就连党的成立大会都是在湖上召开的呢。”小韶天真地扑闪着两只大睛，瞅着他：“你是说，到了这儿，还不安全？”

“你想到的，别人也会想到。”谭功达半开玩笑地对她“照我的经验，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最危险，反过来说也一样。说不定此刻，就在我们边不远的地方，有许多条这样的小船，有许多个秘密正在被轻轻地说来…”

小韶听他这样说，就有些疑心。慌忙伸长了脖，警觉地朝四周张望。

“我是在跟你逗着玩呢，”谭功达看着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实在有于心不忍，便抓住一朵荷向她摇了摇，笑：“喂，你的胆怎么这么小？”

小韶浅浅地笑了一下，可整个人还是显得心事重重。她将胳膊伸船外，拨着船侧的，忽然：“哎，你想不想吃莲？”

没等谭功达回答，她就已经侧过，拨开荷叶，去寻找莲蓬去了。谭功达看见自己的近旁有一莲蓬在面上，便俯下去摘，忽听得小韶尖叫了一声，大声：“不要碰！”可已经来不及了。原来那莲藕有怪，上长满了的刺，谭功达顺手一捞，手上便有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不断地甩着手，嘴里咝咝地着气，小韶早已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天才说：

“那不是什么莲蓬，那是狗籽，活该！谁叫你刚才吓我来着？”随后，仍吃吃地笑。

“狗籽是什么？”

“那是长在湖里的另一植。样跟荷差不多，但叶塌塌的伏在面上，不像荷叶那样面。它结的籽也有像莲蓬，这东西长得像狗一样，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它狗籽。样是难看了，果实是一样能吃的。只是上长满了刺，十分锋利，只要轻轻一碰，保准你就会扎十多个血孔来。怎么样，你的手破了吗？疼不疼？”

“那它浑是刺，你们又如何去吃它的籽？”

“很简单！等到它熟了的时候，我们把镰刀绑在长长的竹竿上，在里一捞，它就断了，在面上飘着。我们就把它拿到舂米的钚臼中去舂。它的籽有豌豆那么大，得不得了，简直是包了一层铁！可却比菱角有味。”

小韶从上掏一块手绢，递给他。谭功达闻到手绢上有一淡淡的香味，有像栀，又有像木樨，可他右手的每一个手指都被狗籽上的芒刺扎了血，他不知要去包扎哪一个，只是把它在手里。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谭功达说“我来到家舍的这一个多月，一连去了五次公社，可每一次都没有遇见郭从年书记。我也曾通过办事员小徐正式提与他见面，可每次都遭到小徐的搪和拒绝，郭从年似乎在故意躲着我。”

“你这个人太多心了。在我们家舍人看起来，这事一不奇怪，”小韶喃喃：“他不可能见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小韶略略迟疑了一下，继续：“因为在家舍，几乎没有人真正见到过他。”

“什么叫‘真正见到过他’？难他会隐术？”

“我的意思是说，你即便见到了他，也不一定认得来。比如说，公社里有那么多的机关，那么多间办公室，那么多的大小官员和办事员，我是说，也许你早已和他见过面，握过手。”

“你也没有见过他吗？”谭功达笑。

“我不敢肯定。”小韶呆呆地看着黝黑发亮的湖，把一条吊在船外，轻轻地踢打着面碎碎的波光“刚解放那一年，他到家舍来工作，我毕竟只有七八岁。”

“那么大人呢？大人一定见过他，对不对？一定会有迎仪式之类的场合…”

“我们这个村庄里的人，都比较健忘。三天前的事情他们都完全有可能记不清了，何况十年？不过王海霞据说不久前见过他。王海霞就是在《白女》里扮演喜儿的演员。受到郭书记的亲自接见，对家舍的任何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海霞说，郭书记的发像舞台上的喜儿一样，是银白的，披挂在肩，这是由于他居简，缺乏光的缘故。他的肤仍然像婴儿那样细，而富有弹。她还说，郭书记在接见她和几个劳动模范的时候，是坐在一只椅里，他把那只绵绵的手递给海霞，对她说：‘得好，小姑娘！’可我认为王海霞是在，因为有谣传说…”

就在这时，谭功达看见远远的岸边，手电的光亮一闪，现了几个说话的人影。由于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赶把低下！”小韶小声地朝他喊“是村里的巡逻队。”

谭功达本能地一低，就到那两束手电的光亮从他上掠过去了。

“大概我刚才的一阵狂笑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小韶低声对他说。还好，巡逻队员用手电在湖面上晃了几下，很快就离开了，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有谣传说，郭从年在三年前就已经得肺结去世了。公社方面于某特殊的考虑，隐瞒了他的死讯，密不发丧。”

“什么考虑？”

“在公社社员中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混。最起码，对社员们的生产积极，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郭从年毕竟是家舍的设计师和缔造者。尽谣言在村里沸沸扬扬，我们从来都不相信它是真的。这是站不住脚的。你想想看，假如他真的去世了，省里或地委当然会立即给我们派一个新的书记来。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每年的元旦之夜，郭从年还要向公社的全社员发表一年一度的新年献词，他的声音通过村里的有线广播传遍千家万。他的声音那么饱满，那么有力，一也不像生病的样。他依然生活在广大群众之间，天天和我们在一起。可是他躲在什么地方，也许，也许只有101知。”

小韶将一只莲蓬递给谭功达。看他不敢伸手来接，就笑了起来“傻瓜，这是真莲蓬，不会扎手的。”

“谁是101？”谭功达掰开莲蓬，从里面抠一枚莲，放嘴中——它的味有涩，但也有甜。小韶刹那间变得脸惨白，目光迷，似乎有些后悔刚才说漏了嘴。

“101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组织…嗨，我怎么跟你说呢？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山上打靶呢。”

“是军事训练吗？”

“是公社基民兵的例行训练。”小韶说。

她已拿过木桨，转过去划了。他们顺着原路返回，船很快就到了岸边。小韶先到岸上，拉了谭功达一把。他的手里还地着那枚手绢，犹豫着要不要将手绢还给她。

他们沿着沙滩往前走，小韶似乎突然变得心事满腹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白女》的演早已散场，现在的打谷场上黑咕隆咚的，空无一人。他们走到通往向旅社的栈桥边，谭功达停下脚步，向她告别。

“你们家住在什么地方？”他顺便问了一句。

小韶朝山上指了指：“你有没有注意到快到山的位置，有一个大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