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山河ru梦光xia的紫云英(3/10)

我回过来对他说，请等一下。他把罩往下一拉，问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说报告，我要撒！那个人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待会儿枪声一响，你自然就会小便失禁的。他刚说完，枪就响了。真的，我像一只牲似的，大小便失禁。又过来几个人提起我的两只脚，倒拖着走。我能觉到那是秋天，因为草已经枯了。他们把我拖到囚车边，把我整个抬离地面，然后“嘭”的一声扔到车上。直到那时，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因为我仰面躺在车上，双脚还在搐。那样虽然不好看，好在你不在现场。我长长地松了一气，我这么难看地死了，可你却并不在现场。随后我就真的死了。

我真的怕死，把这个死想上一万遍，告诉自己不要害怕，还是没有用，我还是怕死。我在电影中看到女共产党员被反动派抓了去，历经酷刑的折磨，还持呼革命号，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若是换作了我，哪怕只要朝装满辣椒的罐或是老虎凳什么的看上一，恐怕也会吓得当场招供。像我这样一个人，意志薄弱，百无一用，本就不该生，本就不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生命就像是那一片女人最珍贵的薄薄的，其中只有耻辱。

不过我现在不恨任何人。不恨钱大钧。不恨白禹。不恨金玉。不恨汤碧云。甚至，也不恨白小娴。有一次，我看见你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白小娴的照片。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我就把它拿了来，暗暗地用曲别针在她左扎了一个窟窿。我这个人够坏的吧？要说恨的话，真正恨的只有一个人。

云泥两隐，无奈纸尽。五月十五日。

这封信分作两页，密密麻麻地写在两张香烟包装纸的反面。一张是“大生产”一张是“光荣”牌。信上没写抬，而落款的“云泥两隐”是旧时候通信时常用的一句话，意思是知名不。“泥”字不过是写信人的自称“云”字则指的是收件人，无非是自谦。但在谭功达看来，这个落款暗示了两人云泥霄壤的不同境，多多少少也有讥讽之意，这是姚佩佩的一贯作风。

这封信看上去没写完，但谭功达从字里行间猜测，姚佩佩最恨的人恐怕正是自己。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一层，他在令人揪心的痛苦中竟然也到了一丝喜悦。可她在“不恨白小娴”这句话前面用了“甚至”二字，多少有让人费解，从中不难看女孩那蛮不讲理的曲折心思。这么一想，他就觉得此刻佩佩似乎就坐在他的对面，正调地看着他。

他打开钱包，从里面翻白小娴的那张相片来。那是一张白小娴的练功照，她梳着尾辫，穿着短，一条搭在练功房的栏杆上，光从玻璃上泻下来，她的肤白得很不真实。他很快就在白小娴左的眶发现了一个小白，果然是曲别针留下的痕迹…

写信的日期是五月十五号，可邮戳上的日期则是五月三十号，由此可以推断，这封信隔了整整十五天才寄。也许是林场附近找不到邮局，或者佩佩对是否要寄这封信到犹豫不决。对一个在逃的疑犯来说，写信对自己行踪和藏地暴的危险不言而喻。而对于姚佩佩这样一个聪明绝的人来说，她当然不会想不到这一层。邮戳上标明她投寄的地是“莲塘镇邮电所”谭功达的边没有带地图，所以他很难确定“莲塘”的位置。不过从信件的内容来看，这个地方应该靠近安徽边界，反正离开梅城已经相当的远了。想到这里，他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

谭功达坐在桌前的灯下，久未动弹，双不由地一阵发麻。外面的雨早已停了，蝉声复鸣，青蛙聒噪。他又抓过这封信来，从至尾又细细读了一遍。收信的地址是梅城县人民政府，佩佩不知自己已经到了家舍。他看见信封上的原址被圆珠笔划去了，下面现了一行“家舍人民公社查转”的字样。很显然，这字迹于信访办的老徐之手。因为在这行小字的旁边，还有一个用圆珠笔圈着的大大的“徐”字。仔细研究信封上的字迹，谭功达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这看起来并非无关要。老徐在信访办兼收发，这至少可以说明，除了邮局的工作人员之外，老徐是惟一的经手人。也就是说，这封信在到达谭功达手里的时候，基本上是安全的。

不过，谭功达自的危险也显而易见的存在。将一个公开通缉的杀人犯的来信隐匿不报，本就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照谭功达在梅城县长达十多年的工作经历，依照他对我国现行司法制度的了解，我们的专政机关对于这一类罪行的惩罚通常是极为严厉的，甚至有可能超过凶犯本人。如果这封信落到了公安人员的手中，或者说姚佩佩一旦被捕，受不了刑讯供（关于这一，她自己在信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从而招给他写信的细节，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且姚佩佩的被捕，只是早晚的事。也就是说，谭功达本人潜在的危险随时都会兑现。说不定，公安人员已经掌握了她藏匿地的可靠线索，正在赶赴莲塘的途中…

恐惧的念从一开始就存在，甚至当他在楼下第一看到这个信封的时候，大的惊恐就随之现，不过，在当时，这恐惧被暂时遮蔽住了。现在，他却不得不去面对这个严峻的问题。谭功达的忧虑显然还不止于此。对姚佩佩的忠诚必然意味着对国家机的背叛，意味着对十八岁就投其中的这个组织以及全信念的背叛，意味着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公然挑衅，意味着与自己的过去彻底诀别…当然，最安全的法，就是把这封信立即去。

这个念只是在他脑里闪了一下，也带给他地羞辱和自责。姚佩佩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死活，冒着暴自己的行踪的危险，甚至明知这封信不一定能够寄到自己的手里，却依然决定给自己写信，相形之下，自己是多么的自私、怯懦、肮脏！除了自责之外，他的心里多少还有歉疚，正是自己把姚佩佩从梅城浴室搭救来的愚蠢动机，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命运。他一次次地重复着记忆中的这个关节，让时间停留在一九五三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谭功达双手相扣，垫于下，和衣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帐，在嗡嗡的蚊声中，一夜没有合。他的太像一个小兽，一刻不停地动着，隐隐作痛，而脑已经完全了…

家舍早工的钟声当当地响过之后，他终于从床上满大汗地坐了起来。他决定烧掉那封信。

他从门背后找来一只簸箕——还好，簸箕是用铁的，把佩佩的来信连同信封都着了火，付之一炬。在火光中，他意识到自己就此与逃亡途中的姚佩佩建立了共犯关系，既激动又伤心。信胆上的齿、麦穗和拖拉机图案在火焰的吞噬中痛苦地扭曲着，最后，所有的纸张都变成了黑，变成了又薄又脆的灰烬。有一说法，秘密信件即使被烧成了灰烬，可一旦到了公安门的技术专家手里，他们甚至有办法能让信件的内容完全复原。这当然是无稽之谈。谭功达笑了一下，兀自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太多虑了！不过他还是把灰烬一地放在手掌里搓碎，直到它完全变成了一堆细细的粉末，每一粒纸屑绝对无法承受一个字的重量，这才站起来，打开了那扇朝北的窗。

窗下有一丛茂密的金银。黄和白的朵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在金银藤的边上，有一个蓄满雨的低的小坑。他将簸箕伸窗外，小心翼翼地倒下去。那些纸屑的细末纷纷扬扬，无声地落在面上，风一，几涟漪过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这天早晨，谭功达下楼时，在楼梯碰到了八斤。他正蹲在地上，在一只大木盆里用刀剁着胡萝卜：“谭同志，你，好像有开着电灯睡觉的习惯，是不是？”

他停下手里的薄刀，望着谭功达。

谭功达愣了一下，随后抱歉地笑了笑，说自己躺在帐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忘了关灯。

“这样不好。”八斤的脸上还挂着笑，可表情却相当严肃：“下正是夏忙季节，工农业生产用电都很吃。在家舍，虽说用电不钱，可我们还要时时不忘节约。您想想，一度电虽然不算什么，假如我们每人每天节约一度电，家舍公社一共有1687居民，一年360天计算，那一年下来就是六七四十二，四，六八四十八，加四五，六六三十六，咦，我怎么算不过来了呢，你来帮我算算…”

他扳着手指算了半天，也没算个绪。可谭功达早已经离开那里了。

这天上午，谭功达去了一趟村里的新华书店，从那里买了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图和一本厚厚的地图册，又在隔的供销社买了一盒图钉。他将这幅大的地图用图钉钉在墙上，对照着地图册，很快从墙上的地图上找到了莲塘的大致位置。它位于朔望之南，旧铺与坝之间，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五角星，同时也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她怎么会想起来跑到那里去的？

从此以后，每日观看这张地图，揣测姚佩佩逃亡的潜在方位，想像她途中的所有经历，成了谭功达每日必的功课。这多少也抵消了他在家舍无事可的寂寞，当然，他的心里也有一和佩佩分享秘密的喜悦。当他夜半惊起，披着外衣，站在地图前，借着手电的光亮，想像佩佩的行踪时，看上去俨然就像一个正在指挥属下突围的将军。可惜的是，由于不能给佩佩回信，他无法对自己惟一的士兵发任何指令。

大约七八天之后，他就收到了姚佩佩的第二封来信。不过，信件的内容却使他大为失望，只有短短的两行，她写在一张汇款单的反面：

青鸟不传云外信

丁香暗结雨中愁

看来，这也许是她在经过某一家邮局时临时写成的。谭功达虽然不懂诗，可细细玩味这两句诗中的意思，竟然也到愁百结。前一句似乎是写她仰望天空的青鸟，叹自己收不到回信的忧伤。青鸟到底是一什么鸟？会不会就是大雁？而从后一句来看，她所在的地方，当时正在下雨。丁香的期已过，用在这里有不太恰当。不过，他还是很喜“暗结”这两个字。

从邮戳上看，她已经抵达莲塘以北叉河以南的吕良。

“怎么能往东跑呢？傻瓜！应该往西走！了安徽省，混迹于来来往往的乞讨者大军，就会安全得多！”他对着地图小声嘀咕着，似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姚佩佩能够听见他说的话。

原来小韶在《白女》中并不是扮演喜儿的主要演员。她只是一个不起的小角，场两次，前后加起来只有六句台词。因此戏演了不到一半，她就从舞台上下来了。家舍的观众即便在看戏时也保持着良好的秩序。他们表情木然，自带小板凳，在堆满麦秸的打谷场上坐得整整齐齐。尽他们一年到始终反复观看同一场戏，但却永远像第一次一样看得津津有味。他们不时为演员的表演而鼓掌，为人的不幸命运而唏嘘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