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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ju残霜枝(9/10)

佩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那,到了晚上有森森的,屋后还有几座坟,有些怕人。”

姚佩佩想了想:“要是碰上钱大钧这个鬼可怎么办?”

“他不在,去省里开会了。”汤碧云“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

佩佩抬看了看树梢上那一铜盆似的圆月,笑:“我也是个胆小的人,要是遇上鬼,你可别指望我来救你。今晚的月这么好,我就陪你去走走呗。”

说完两个人挽着胳膊了饭店,沿着幽的巷往前走。她们来到巷的一簇桂树前,汤碧云又站住了。她从桂树上揪下一些桂来,用手帕包着,说是带回去泡茶。

“佩佩”汤碧云忽然转过来,望着她的脸:“算了,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去吧,不用陪我了。”

“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佩佩“走吧,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那房里有没有养狗?”

汤碧云摇了摇,笑:“是你自己要去的,待会儿要是遇上鬼,你可别怪我。”

9

这是一小巧致的乡间院,座落于甘亭旁的林之中。东侧的小院门并未上锁,用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院虽小但十分清幽,四周砌有墙。墙面的几窗,姿态不一,透一些古意。一颗槐树亭亭如盖,枝条探院外,树冠泻下圈圈月光,清风一,不觉令人神清气,百虑皆忘。墙角有芭蕉和燕竹,枝蔓分披;地面遍铺蜀锦碎石,在槐树密的影中,斑驳成趣。园多时未经打扫收拾,长满了杂草和野生的芦柴,却又不免让人动了黍离之思。在园和天井之间有檐廊相接,左右廊挂有一副楹联,白漆斑驳破碎,但字迹宛然可辨,原先主人的闲情逸趣,从联语一望而知:

安闲莫稻粱谋

沽酒不辞风雪路

姚佩佩一,就东瞅西看,随闲逛。即便自己在上海的院落,与之相比,也不免多了几分俗气,嘴里不禁赞叹:“想不到在梅城,竟还有这么一雅致的宅院。”

汤碧云见佩佩喜这个园,也有几分得意,笑:“你要是喜,不妨就多看两。过两天等大钧回来了,我这把钥匙一去,再想来恐怕也不行了。”说完,开了屋门,就先去了。

天井的格局更为幽僻。只是时异草皆已荒芜,叠石台遍织蛛网。园的工,诸如钉耙、铲、木桶之类都杂地堆放在墙角。姚佩佩在天井中驻足良久,忽然看见汤碧云在楼上向她招手。沿着井旁的楼梯躬而上,走到楼上,姚佩佩看见房间的门都上了锁,只有东侧的一间开着门。汤碧云正在那儿壶沏茶。

这个房间大概就是钱大钧和羊杂碎的幽会之所了。一门,那张雕罗汉床十分显,南窗下有一张小方桌,几把藤椅。凭窗而坐,可以眺望远的山景和村庄。窗玻璃的冰裂纹一看就是明清旧,就连汤碧云用来替她泡茶的杯也画有童叟相戏之图,似乎也很有些来历。汤碧云说,这个地方远离城区,还没有通电,只能孚灯照明了。佩佩笑:“今晚的月这么好,上油灯实在有重复。”汤碧云一听她这么说,果然就站起,要灯,佩佩又把她拉住了“既然上了,何必它?再说有了这亮光,我们的胆也更壮一些。”然后,碧云坐在姚佩佩的对面,托着脑袋对她说: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佩佩见羊杂碎将他人的院宅向自己炫耀,全然不顾自己已经被扫地门的事实,再看她脸上天真烂漫,一心盼着自己夸赞几句,心忽然一动,不禁有些悲凉。夜空静谧,略无纤尘,银河泻影,月华静好。佩佩恍惚间简直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我的为什么抬不起来了?我的为什么这么沉?她喝着加了桂的茶,把手搭在窗台上,心里忽然想到:若是躲在这样一里,一个人过一世,读它一辈秋三传、四史妙文,倒也不枉来人世一遭…

羊杂碎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她拉住佩佩的手,:“反正钱大钧也不在,不妨我们就在这里住一夜,明天一早离开,怎么样?”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姚佩佩的决拒绝。她沉下脸:“这地方再好也是人家的。杭州再,毕竟不是东京汴梁!只消看一就可以了,我们赖着这儿,到底也没什么意思。你赶快去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一会儿就走。再说,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厂里上班呢。”

可碧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那笑容那神越来越诡异。

“佩佩…”汤碧云轻轻地叫了一声,泪又止不住地从脸上淌下来了。姚佩佩一看她泪,心中凛然一震,忙问:“羊杂碎,说实话,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怎么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汤碧云掏手绢来脸,嘴里混不清地:“佩佩,你可不要怪我。”

佩佩的脸一下就变了。她似乎预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即将发生,猛然记起来,刚才门的时候,她明明看见大门上落了锁,可仅仅这一眨的功夫,羊杂碎竟然给自己沏好了茶,那么这开是从哪儿来的呢?想到这儿,佩佩不由得汗倒竖,她觉得自己的胆都快碎裂了,恐惧从脚底沁来,顺着她的往上爬,顷刻就漫遍了她的全

姚佩佩从桌边站了起来,指着汤碧云叫:“羊杂碎,你,你在害我…”话没说完,就前的房、月亮、窗都裹在一个大的漩涡里,飞快地转动起来。而汤碧云那张暧昧的脸,竟然分了许多重影,在她前分分合合,层层叠叠,似乎有一屋的人在望着自己…她脑昏沉,胀痛裂,脚却不听使唤,怎么也挪不开步。她坐在藤椅上,把桌上的茶杯猛地一推,一栽倒在桌上,沉沉睡去。脑里最后残剩的一幽微的光亮,旋即熄灭。她知茶杯翻了,茶在桌面上漫过她的手指,的。她听见茶杯在桌上“骨碌碌”动着,最后“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她知,她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她那脆弱得像冰块一样的心,她那藏不的骄傲和矜持,像一样盛开在她的心底里的所有女人的秘密,都碎了。

姚佩佩从罗汉床上醒过来,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皎洁的圆月,不过,它看着就要被房檐遮住了。鳞片般的云朵看上去很不真实,就像是天空突然皲裂,一圈圈银灰的裂纹玲珑剔透。很快,她就闻到了一烟味,可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一样,丝毫动弹不得。她觉得脑里有一把锥在搅着她的神经…她抬起右手,在床上胡摸了一下,就摸到了一条茸茸的大。于是,姚佩佩开始了她有生以来最为剧烈的尖叫。

“不要叫,不要叫!”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畔说。

他将佩佩的脑袋板过来,让她看着自己。姚佩佩看到他嘴角的那颗大痦,立刻就不敢叫了。她哆哆嗦嗦地颤栗着,一缩,那人顺势一揽,就把她搂在了怀里。

你不知,我有多你!乖乖,我的小乖乖,我的心肝!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就碎了!你还记得吗?就是在会议室的那次,你最后一个来。找不到座位,就站在那儿,望着主席台,望着我。我当时就想,要是能把你上的那件蓝的列宁装全脱掉,你会是什么样?啊,你是一颗樱桃!刚刚长熟,那么圆,那么,那么红,还沾着。那么请问,我怎么办?惟一的办法,我的小宝宝,就是把你一吞下去,连,一把你吞下去。现在你就在我的肚里。在这儿,你摸摸,姚佩同志…你的那么丰饶,比我无数次梦中见到的还要好上一万倍。亲的姚佩同志,现在我可以负责任的向你宣布,我你!经过慎重考虑,我同样认为,你嫁给我是合适的。请相信,它是纯洁的,亲的姚佩同志,你现在惟一应该的事,就是接受它…

金玉的双手地箍着她。姚佩佩蜷缩在他怀里,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像个婴儿般的温顺。她的像一团松松的棉,使不上什么力气。没办法,真是没办法。金玉俯蹭了蹭她的脸、她的睛。他的伏在她脯上,嘴里像是着一颗糖,喃喃低语

“姚佩佩同志,现在我要发动二次革命,杀他一个回枪,您不会反对吧?我想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姚佩佩使劲地抓他、掐他、拧他、抠他,她所有的挣扎,似乎在向对方撒似的绵无力。金玉把她的两只手一起捉住,在一起,压在她脑后。佩佩就向他吐唾沫。可金玉不仅不生气,反而伸来添。她的腰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次次地耸起来,迎向他。不行,不能这样!我的所有挣扎,在对方的中,不过是迎合和急不可待!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给墙基打夯。而那片薄薄的、易碎的,就是我一生的缩影:其中除了耻辱,什么也没有…

当金玉发沉重的鼾声时,姚佩佩试了两次,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金玉本能地用手来抓她,可佩佩轻轻一掰,他的手就松开了。

她的衣服和在地上被扔得东一件西一件,鞋也不知被踢到什么地方去了。她摸索着在地上找衣服和鞋,手指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她的手破了,可她并不觉得怎么疼痛。随后,她在内衣下面摸到了那个凉凉的东西,拿过来,凑在月光下一看,原来是一只摔碎的玻璃杯的底托。这块底托沉甸甸的,四周有一圈锐利的玻璃锋刃。她轻轻地将它搁在桌上,很快就穿好了衣服,可并没有上离开。

她呆呆地依窗而坐。似乎正在极力回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她的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桌上的那块底托。她又回过去,看了看那张罗汉床。金玉嘴里扑扑地吐着气,鼾声如雷。我要是把这个东西往他脸上一,就像盖上一枚邮戳似的,他的脸会变成什么样?月亮已经看不见了,可楼上楼下依然很亮,风动着树枝,下雨似地簌簌作响,像是在颤栗,又像是叹息。她闻到了一特别的香味,它不是来自桌上那尚未用完的锯末般的桂,而是园蔷薇似有若无的香气。

她简直没法摆脱那个疯狂的念。她想到了赶离开这儿,可她脑里有两个小男孩在打架:一个红衣红,怂恿她尽快下手;一个白帽白袍,劝她放弃。她渴难忍,看见了桌上有只茶杯。她无法判断里边是否放了安眠药。奇怪的是,安眠药也有自己的意志,事实证明,它完全能够胜任裁判一职:当姚佩佩悲愤地想到,钱大钧是如何去县

医院和药剂师密谋,又用了怎样的办法劝说汤碧云向自己的妹下手…她觉得没有必要再这样纠缠下去了,她已经了决定。

她把那块茶杯的底托拿在手里。还好,它很适合把握!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了一气。

佩佩,你知你在什么吗?

我知

非得这么吗?

对,非得这么不可!

她不再犹豫,将茶杯底托的锋朝下,对着床上那张衰老、松弛、肮脏的脸认真地比划了半天,然后,左手握住茶托,右手压在左手的手背上,用尽全力气了下去…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正在发生的事,她的被金玉双手一推,飞了起来,她的脑袋撞在了对面的墙上。同一时间,金玉也已落在地。她看见金玉的两个窝里一起往外渗血。他弯着腰,脑袋转向左边,然后又转向右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嘴里嗷嗷叫。看不见了!我的睛看不见了!佩佩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恐怖的咆哮声。她爬到门边,拧开了房门的把手,赤着脚,发疯的朝楼下跑去。

在楼梯的拐角,金玉追上了她,在后拦腰把她抱住了。两个人从楼梯上下来,一直到墙角的井台边。姚佩佩从地上站起来,正要往门外跑,发现金玉死死的抱住了她的一条。她到自己的脚踝上都是血,乎乎的。她在月光下一就看到了井盖上压着的那块大石,旁边还有一只铁吊桶。她想都没想就把那块大石抱了起来,对着金玉的脑袋砸了下去,那声音听上去空而沉闷。她的嘴里一二三四的数着。当她数到第九下的时候,金玉的手松开了。他的一翻,仰面躺在井台边,不再动弹了。

姚佩佩在敞开的庄稼地里跃着,像一只善于奔跑的

羚羊。结了籽的油菜杆打着她的脸,而稻田的淤泥常常让她的脚来。她在稻田和苜蓿地里奔跑了很久,可仍然找不到来时的公路。她疑心自己跑错了方向,又掉往回狂奔。最后,在一条淙淙淌的沟渠边,她看到了一个凉亭。它坐落在一片绿油油的甘薯地里。谁会在甘薯地里建这么一个亭?自己会不会在梦?要是有人轻轻地推我一把,说,你醒醒,你醒醒,我也许就会不费灰之力回到原来的世界中。

她看见匾额上隐约有“甘亭”三个字。她知,在镇江有一个甘寺,那是传说中刘备招亲的地方,可前这座亭又是那个朝代的遗迹呢?她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想到把满是血迹的外脱了下来,随手将它扔在地上,然后去渠里洗了洗手。要是能有支烟该多好!她的脚上也有血,可让淤泥一糊已经看不来了。像一个真正的旅游者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古迹似的,佩佩认真地把亭转了个遍。沟底里映天空的云朵和明月。要是我把从沟里钻去,说不定就了另一个世界。她意识到,等天一亮,她跑不了多远就会给人逮住的。她应该在天亮之前逃得远远的…或许,该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去哪儿呢?她很快就想到了开吉普车的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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