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不会吧，怎么这么快？行将落网的恐惧使她不敢朝那儿多看一。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边有个人瓮声瓮气地：

“你的馄饨都凉了。”

佩佩一侧，看见小摊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蓝的工作服，衣服上沾满了黑的机油，也许是小时候得过

天什么的，满脸坑坑洼洼，正在那儿吃油条。佩佩的心里倦倦的，没心思搭理他。

“喂，你的馄饨都凉了！”那人又。

“我不想吃。”佩佩不耐烦地。

“真的不想吃？”那人：“你要是不想吃的话，我替你吃了吧，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也真是可惜。”

“随便你。”佩佩冷冷地。她再次转过去，睛仍然盯着售票的窗。

那人吃完饭站起来，摸了摸嘴，看了姚佩佩一，：“你去哪儿？”

姚佩佩心想，这个人无端吃掉了自己的馄饨，还罗嗦的！便胡地说了一个地名：“去界牌呀。”

那人呵呵地笑了起来：“也不能白吃你的东西。如果你还没买票，又不嫌臭的话，我捎你一段怎么样？这样你可以省下车票钱。”

原来他是一名卡车司机，正要运一车生猪去鹤。他说，他的车虽然不经过界牌，不过可以把她带到丁卯镇：“如果抄近路的话，从丁卯到界牌也用不了半小时。”

见他这么说，佩佩心里：我去界牌那个鬼地方嘛呢？可转念一想，还是先逃梅城要，她抬朝公路边望了望，果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大卡车，车厢围着一层铁栏杆，一群大白猪在里边挤来挤去，哼哼直叫。

“那就难为你了。”佩佩赶站起来，对他笑了笑。

那人倒也和善，一拍脯：“敝人名叫周树人，你就叫我老周好了。”

说完，就从她手里抢过旅行包来，大步星地走了。姚佩佩一听到“周树人”三个字，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由鲁迅先生亲自护送自己逃，就算是给他们逮住了，一枪崩了，也算是值了。

老周已经把驾驶室的门打开了，佩佩的一只脚踩上踏板，周树人在后将她轻轻一托，她就上了车。

一路上猪粪臭味扑鼻，可她一儿也不觉得难受，心里反而有一奇怪的安宁。那周树人长得大壮，也给她以稳重踏实的觉。她眯上睛，让秋日艳一照，心里稍一放松，就觉得困倦一阵阵袭来。

“你要是想睡，就好好睡一觉，反正到丁卯还早着呢。”

周树人从背后拽一条脏兮兮的毯递给她。姚佩佩把毯盖在上，闻着毯上的烟味和汗臭很快就了梦乡。她觉得自己刚睡了一会儿，周树人一个急刹车，她就醒了过来。汽车被堵住了，排起了长龙，她在恍惚中看见了梅城县

医院的大门。原来开了半天还没有城呢。

“好像是了什么大事。”周树人神情严肃地对她：“怎么来了这么多公安局的人。”姚佩佩一听见公安局三个字，顿时吓得睡意全无。她探去朝外面一望，果然看见公安局的人在县医院门前设了一个临时哨卡，正在那儿盘查过路车辆。

到了这个时候，姚佩佩才开始有足够的勇气来回忆一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大的石在他的脑袋上砸了九下。

如果让时间倒，从新回到昨晚的中秋之夜，而命运允许她从新一次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嫁给金玉。毫不犹豫。她会把所有的屈辱都吞到肚里，像条狗一样侍奉他，他的隶。我可以跪下来添他的脚。他让我什么，我就什么，我甚至还会尝试着上他，替他生儿育女。与现在的境相比没有什么是不可忍受的。她怕死，真的怕死。

不一会儿，几个公安局的人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她看见周树人已经下了车，举着双手正在接受公安局的盘问，与此同时，另一名警察朝她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脖上挂着一枚哨，怀里夹着红绿两的三角旗，姚佩佩和他一照面就觉得这个人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人面凶狠地盯着她，从牙中挤一句话来：“我们正在奉命抓捕一名重要的案犯，请示你的证件。”

“你们不要查了…”

姚佩佩在顷刻之间就失去了控制，尖叫着向他怒吼“你们不要查了。我就是你们要抓的那个罪犯。”

那人经她这一叫，也吓了一哆嗦。他用旗杆挑开通往车厢的帆布朝里边张望，他的整个都压在了她的肚上，嘴里的气带着洋葱的味在她的脖里，半天才：“你刚才说什么？”

“我就是你们要抓的罪犯。”姚佩佩哆嗦着，怪异地笑了笑“我杀了人，真的，不骗你。我用石在他脑袋上砸了九下。血衣就扔在甘亭外的蕃薯地里…”

大盖帽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怒：“合公安门的工作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你再这样胡说八，扰我们的正常工作，我当真就把你抓起来。”说完“嘭”地一摔车门，走到一边烟去了。

10

麻来梅城开三级大会，就住在西津渡的朝旅社。每天散会之后，他都要买上一些吃，带上一瓶酒，到胭脂井来找谭功达聊天。张金芳已经在房后面搭了一个临时厨房。墙由土积泥砖砌成，棚铺上塑料薄和稻草，以遮风挡雨。塑料薄既不透气，也不，经气一蒸，棚上就缀满了晶莹透亮的小珠。

谭功达笑着对麻：“这是真正的蒸馏，若是把它们收集起来，可以送到

医院当注用。”

这天晚上，张金芳吃完饭，带着孩早早上床睡了。两个人坐在小扎上，在地上铺了一块油毡布，摆上两盆猪和生米，围着炉喝酒闲聊。谭功达压低了声音问他，能不能收留他回普济一个真正的农民。这些天，他被圈在这个传说中的烟之地，都快憋病来了。

“假如你认为合适的话，我明天就给县里打报告，告老还乡。不过——”谭功达略微迟疑了一下，夹了一粒生米放中，接着“金芳不愿意回乡，她说就是在城里个饿死鬼，也不能再回乡下了。”

麻沉了半晌，安他：“要回普济，这容易。我上就可以替你们安排。你在普济的房已经变成了村里的仓库，要把它腾来，需要一段时间。另外，我劝你再等等，事情或许还没有绝望到这个地步。”

谭功达又问他，最近的三级会都有哪些议题，讨论些什么样的问题？麻怕说多了让他受刺激，只捡一些无关要的话对他略略说了说，一味劝他喝酒。谭功达忽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来，红红的脸上有些兴奋。他诡秘地对麻笑了笑，：

“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就把墙角那个公文包拿了过来，从里面取一叠厚厚的信纸来，递给了麻：“我昨天刚刚写完，你能不能把它拿到会议上去讨论讨论？”

麻接过那叠信纸一看，原来是一份关于在梅城兴修下工程的建议书。他只是一翻，并未细看，随手就将它扔在了炉边的一摞蜂窝煤饼上。

“你是哪里冒来的这些怪念？”麻笑“你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琢磨这些不着边儿的事什么？”

谭功达见麻将自己熬了六、七个通宵才写好的报告随手一扔，实在心疼，立刻就有些不兴了，耐着：“这可不是什么怪念！而是基于现实的迫切需要…”

他解释说，自从搬到胭脂井来以后“突然发现”这里的每居民都要定时倒桶，由运送粪便的大车统一拉走。每天早上七、八钟，家家都把桶拎到路上来倒。妇女们一边声谈笑，一边刷着桶，很不文明。何况运粪的铁车密封太差，一路走，一路洒，得整条街臭气熏天。“太落后了！这样的状况一天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在苏联的加索地区，50年代初就建立了完备的下系统，家家都用上了桶，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就更不用说了…”

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揶揄：“你原先住在冯寡妇的老屋时，难就没有倒过桶？”

“没有，没有。我从来就不用那玩意儿！”

“那你怎么拉屎撒？”

“我让人在屋后面的竹林里挖了一个茅缸。”谭功达孩似地看着他，笑。

“你如今是待罪之，忽然搞这么一个不不类的报告，谁会理你？”

“你就说是你写的。”

“我可没你那么梦。简直是异想天开！”麻多喝了几杯酒，声音也渐渐地了起来，把那不该说的话也一起说了来“我有一句话，说了你可能不听，你猜猜看，当我听说你被撤职之后，第一个反应是什么？你永远猜不到！我是长长地松了一气。我有暗自庆幸。坦率地说，我觉得你早就该下台了。你看看，好好的一个梅城县，被你折腾成了什么样？！我也知钱大钧、白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蝇营狗苟，利熏心，但总还是现实主义者吧？由他们来掌梅城县，至少还不像你那么离谱…”

张金芳并未睡熟。麻的一番话，她躺在隔听得清清楚楚。这么刺耳的话，她料想丈夫经受不住，便拼命地咳嗽，提醒谭功达克制。可是已经晚了一步，谭功达涨红的脸，憋了半天，终于由红变紫，由紫变黑，最后变成了铁青。末了，他咬牙切齿地挤一句话来，：“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你是在下逐客令吗？”麻讪讪地笑着，可脸也变了。

“你要是这么想，也可以。”谭功达冷冷地说了一句，随即站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麻梗着脖：“我好心好意来陪你喝酒…”

“可我并没有请你来！”谭功达叫。

第二天晚上，麻未再登门。傍晚时分，张金芳愁容满面，朝巷望了又望，直到夜阑人静，月上树梢，这才把门关了，对谭功达叹：“如今我们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朋友，可昨天你把他也得罪了。”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麻又乐颠颠地跑来了。他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一大堆东西，一门就嫂长嫂短的，就当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谭功达躲闪不及，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僵在一边。

麻给腊宝买了一袋大白兔糖，给张金芳买了一段劳动布料，还有一网兜皱的国光

苹果。张金芳喜笑颜开，有些夸张地对麻：“你昨晚怎么没来？你大哥等了你一宿，觉都没睡安稳。”

谭功达把扭向一边，仍然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麻见状，便嬉笑脸地对张金芳：“这话你可说错了，我叫你嫂，那是于尊敬，可论年龄，我比老谭还大一岁，他该叫我大哥才是！功达，你说对不对？”

谭功达见麻腆着脸与他缓颊，不接话也过于不近情理，便着：“要是没我这个大哥，嫂又从何而来？”

他这一说，三个人都笑了。张金芳松了一气，正要去里屋倒沏茶，麻忽然说：“不忙不忙，我是来辞行的，要去车站赶四半的车回普济，和功达说几句话就走。”

张金芳：“怎么忽然要走？三级会不是要开到17号才结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