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

姑妈立刻就不兴了。她那满是皱纹的脸，就像大晴天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云，顷刻之间，天昏地暗：

“你这姑娘，说话好不知长短！听你这话的意思，倒是我们浅，人犯贱，嘴犯馋，贪图这便宜了？人家送了礼来，你又不在家，我们难要像那疯似的不分青红皂白，把那大包小包一古脑儿摔到人家脸上，你才称心如意？你不在外面跟人家私相授受，招蜂引蝶，人家怎么好端端地上你家来？得我们慌手慌脚，只怕坏了你的好事，腆着老脸陪着人家傻笑…”

姑妈的话越说越难听，嗓门越说越，眉越拧越。佩佩这几天积压在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住，便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随手一摔门，并未十分用力，可穿堂风一刮“嘭”的一声响，震得墙上的石灰扑簌簌地掉下来。姚佩佩知大事不好，坐在床，心里有几分发怵。她素来知姑妈是个厉害的角，一旦发作起来，不拼个你死我活、玉石俱焚，是不会罢休的。果然，佩佩听见“咣咣当当”一阵瓷盆响，姑妈早已蹿到门边，隔着门脚骂：

“你是哪门的客！跟老娘摆哪门的威风！说你一句你就！豆腐掉在灰堆里，打也打不得，也不得！白粥白饭，我你吃、你喝，没有功劳反倒有罪过了？你还没省城，就先忘了人的本分；若是祖上积了德，带你混个一官半职，中哪里还有我这个老婆？如今傍上个姓金的，全当我这个家就是你的旅店，在外面风，有个不顺心就拿老娘来杀气！我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从小住在静安寺，什么金的、银的没见过？了不得了！封了娘娘了？莫非还要我跪下来给你磕不成？”

一番话骂得姚佩佩大气不敢，只是默默地坐在床沿泪。昨天晚上还在为姑妈对自己过分亲到歉疚，可过了一夜，她立即就被打回了原形——就像是一场雪化了，脚底下依旧是一团烂泥。自己还是那个提着包裹来大爸爸巷投奔姑妈的孤儿。天下之大，竟没有自己的容之。她记起，一个天的早晨，她背着书包走下了自己家的汉白玉台阶，母亲又把她叫了回去。她地搂着自己，泪乎乎地滴在她的脸上：儿啊，你放学回家，见不到妈妈，会不会害怕？不要害怕！妈妈的睛就算是闭上了，可仍然会看得见你的。你走到哪里，妈妈的睛就跟你到哪里…妈妈，现在，你的睛看见我了吗？

她听见屋外姑父正在低声地劝着姑妈，掐着嗓陪着笑。可姑妈似乎正骂到兴上，依旧在

客厅里叫：“她是一个绝了的孤儿，有什么好狂的？”

一听到“绝”二字，姚佩佩忽然大放悲声，泪如雨下。妈妈。妈妈。我在叫你，你的佩佩在叫你，你听得见吗？那分明不是哭，而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叫声把姑妈也镇住了，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劝住了姑妈，姑父一拧门把手，拿了一块巾走了来，同时向她眨了眨睛，低声：“你姑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那个泼辣货，你跟她计较什么！”说完陪着佩佩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好不容易佩佩才止住哭泣，看着墙傻傻地呆坐了半天，这才齉着鼻对姑父说：

“不怎么样，这礼总得给人家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才好。不明不白地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以后的话都不好说了。”

姑父愣了半晌，红着脸：“往哪里送？那姓金的是托姓田的转送的，何况那姓田的我们也不认识。”说到这里，姑父把门掩了掩，顿了顿，又：“那邮的咸鸭，你姑妈早已送了一盒给联厂的老孙了。那茅台酒，我也已拆了封，尝了一小。再说了，人家送来的那些布料绸缎，你姑妈早已收拾妥当放在她箱里去了。她这个人，你也知，东西收去容易，要叫她拿来，那就比登天还难。她刚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怎么好跟她开？唉，那个姓金的到底是什么人，你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姚佩佩本来不想说，见姑父问起，心里：这事如果今天不说，烂在肚里也没人知。就把心一横，长长地吁了一气，把金玉这个人的来历，自己如何见到他，如何现误会，钱大钧又如何顺手牵羊，占了人家羊杂碎的便宜，从至尾，详细地说了一遍。她原先以为姑父虽有寡人之疾，但总还是一个正直的人。在这个节骨上，也只有他能帮自己拿个主意了。

姑父听完了她的话，脸变得十分暧昧，目光躲躲闪闪，半天才说：

“佩佩，你桌上的这个泥人，倒是蛮好玩的哩，一看就知是无锡惠山的名产，好手艺，好手艺。你瞧这睛，再瞧瞧这张嘴，果然是好手艺！”

说完，站起来就要走。姚佩佩一把拽住了他：“姑爹，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姚佩佩地看着他，睛里满是哀求的表情。

“啊，怎么办？怎么办呢？你说呢？我炉上还炖着东西呢。你闻闻，这屋里是什么味？什么东西被烧糊了？噢，不行，我得去厨房看看。”

8

姚佩佩很快就提了辞职报告。她的辞职信写得十分沉痛、决绝。仿佛不仅是为了辞职，而是向整个世界告别。

经过再三考虑，我认为自己不适合任何与人打的工作，甚至不活在这个世界上。姚佩佩写，不尊敬的领导是否批准我的辞职，从今天下午两钟算起，我将自动离职，并且不再承担任何因辞职而造成的损失…她只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写好了辞职信。在装信封之前，她又把甚至不活在这个世界上一行字涂掉了。为了防止自己反悔，她决定立即动，前往县委办公室，将它当面给杨福妹。

这天上午，杨副县长恰好不在办公室，因此，省掉了一番不必要的盘诘、留等等。姚佩佩将辞职信搁在她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如释重负地长了一气。她去了一趟图书馆，将所借的书籍都还了，临门，又把自己的借阅证撕成了碎片，扔在了门的垃圾桶里。除了自己的化妆品和洗漱用之外，姚佩佩从办公室惟一带走的东西，就是赵焕章送给她的那盆墨兰了。经她心照料，墨兰长得十分茁壮，自有一番与妩媚。

姑妈见佩佩不到三就回到家中，手里捧着一个盆，倒也没当一回事。自从昨天俩人大动肝火之后，她们还没有说过一句话。门时佩佩还是叫了她一声“姑妈”对方依旧不予理睬。

随后一连几天，姑妈看到姚佩佩不再去县里上班，心里就有些疑惑，可又碍着面，不好亲自张去问她，就这样一天天熬着。到了星期天，她再也熬不住了，就暗中怂恿姑父去探她风。一听说姚佩佩从县里辞了职，姑妈心里也不由得吓了一哆嗦！心里想，这小蹄跟我呕了气，没想到竟会这样发狠，这样荒唐的举动来。心里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在那张老脸上挤些许笑容来，主动找佩佩谈心，给她赔不是。她骂自己是老不死的老糊涂，是吃狗屎长大的，求姚佩佩千万可怜可怜她的贫老无依，不要因为自己一时满嘴粪，而赌气断送自己锦绣前程…

好话说了一大堆，姚佩佩的心变了，丝毫不领情。她说自己的辞职与姑妈无关，如果姑妈实在容不下她这个吃闲饭的，也要看在她死去爹娘的份上发发慈悲，给她宽限几天。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星期，自己一旦找到事，就会上从这儿搬去的。如果姑妈现在就让她走人，也没关系，明天一早，她自当净。姑妈一听这话，想想自己也有满腹的委屈，自轻自贱换来的却是这么一篇不近人情的疯话，就知佩佩这回是发了大愿，动了铁心，不由得哇哇大哭起来。佩佩倒也不去劝她，自己回到房中，把房门撞上，一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上午，杨福妹亲自赶了过来，给她带了一网兜

苹果。照例是一番规劝。她说，如果佩佩不愿意上调到省里，也可暂时不去；如果不愿意党，也可暂时留在党外；如果她不愿再秘书一职，县里的岗位与单位她可以任意挑选：“你看这样行不行，听说，你和那个叫什么羊杂碎的最要好了，把你们俩调到一起怎么样？”

临走时，她还告诉佩佩，钱县长现在正忙得不可开，过些日等他得了空，会亲自找她谈话。她说姚佩佩是县机关难得一见的人才：文章写得好，办事也认真。优是谦虚，缺是太谦虚。杨福妹走了之后，一连两个星期，钱大钧却并未面。姚佩佩便开始四找事。最后总算有一家棉纺厂答应要她，工资低得可怜，只有在机关时的一半，而且一个月倒有二十个夜班。她犹豫了好几天，也只得着去报了到。

在这期间，她甚至还大着胆，偷偷地去了一次谭功达的家。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她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只想与谭功达见个面，当面问他几句话，至于问他什么话，想了半天又觉得无从说起。就像是咙里卡了一刺，不把它来，一刻都不得安宁。她来到冯寡妇的住，那房已经像蝼蚁驻空的庞然大的骨架一般。

几个木匠正在屋上换椽。一个草帽的泥瓦工在院外拌洋灰，他告诉姚佩佩，这房正在大修，谭功达早就不在这儿住了。姚佩佩便问他知不知谭功达搬哪儿去了，那人想了半天：“听说是在一个叫胭脂井的地方。”

姚佩佩知胭脂井，当年她从梅城浴室辞了工，就落在西津渡的胭脂井一带，在一家卖绒线的铺里呆了两个月。说起来，那地方离大爸爸巷倒也不太远，当中只隔着一条河和一个街心园。

她终于没有去胭脂井找他。

这天下午，姚佩佩刚从棉纺厂下班回家，就看见汤碧云正坐在

客厅里，看着她笑。天气已转凉了，外面下着雨。

“哟，纺织姑娘回来了！你怎么淋得像个落汤似的？”碧云。

佩佩笑：“好好的大晴天，半路上忽然下起雨来。原来是汤副主任！难得有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她已经知汤碧云升了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可一说“寒舍”二字，心里就有些落寞。因为连这房也是人家的。“寒舍”二字虽是自谦，可也不能随便用。

“你要再这样开玩笑，我上就走。”汤碧云假装生气地。

她今天穿了一件绿的大翻领衬衣，外罩一件白的网甲，耳垂上还吊着一个假玛瑙坠，人显得十分神。

“纺织厂怎么样？累不累？”碧云问她。

“我哪儿能跟你比？不过是靠自己的力气吃饭罢了。”

姚佩佩随便说的这句话，听上去也大有问题。她说自己靠力气吃饭，有些暗示对方仗势升官，就近乎骂人了。好在汤碧云没有往心里去。

今天是中秋节，碧云是专门来请佩佩吃饭的。她说在城西的桂巷新开了一家馆，平常是不对外的，那儿的螃蟹年糕得很不错。她前几天刚去过，巷里的桂全都开了。

两个人坐在

客厅里说了一会闲话，等到雨一停，姚佩佩便辞别姑妈，跟着汤碧云走了。临走前，姑妈是将一把油纸伞到佩佩的手里，笑：“还是带把伞吧，看这天，雨一会儿还得下。”说完，很不自然地在姚佩佩的肩上拍了拍。

桂巷的那个饭馆位于城西的一个小山坡上。姚佩佩凭窗远眺，可以看见梅城一带黑黑的旧城墙。雨后的夕绚丽无比，烙铁一般的火烧云，中间夹杂着翡翠般的浅绿，把西山衬托得如墨如黛。成群的暮鸦在远的树林上空盘旋“嘎嘎”的叫着，把树木的枝条都压弯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乌鸦？”姚佩佩问。

汤碧云正在给她盛汤，似乎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到梅城这些年，姚佩佩还是第一次觉到这个古城的苍凉与丽。窗外的风景令人赏心悦目。大雨过后，空气清冽，微微有些寒意，那桂的香气酽酽的，静静的，浮在院落和木之间，引人遐思。姚佩佩支着下看着窗外，心里也是幽幽的，仿佛整个都被那烈的香熏得浮了起来。

饭店虽然开张不久，却也并不净。青砖地面上早已积了一层油垢，加上众多的客人从外面带来的雨和泥，姚佩佩还没有吃饭，早已没有了胃。等到饭菜端上来，照例是油腻得让人反胃。特别是上汤的时候，服务员那有着黑污垢的大拇指是整个的泡在汤里的。姚佩佩不知汤碧云为什么会挑选这么一个地方。汤碧云看上去也有心不在焉，她总是在回避自己的目光，而且也并没有显示怎样的情，仿佛脑里同时在想着好几件令人烦心的事。

汤碧云没话找话说，极力想让气氛变得亲一些。东一榔，西一，一会儿说：“姚佩佩（她特意加了一个姚字），你以后不会恨我吧？”一会儿又说“姚佩佩，你一定从心里就瞧不起我，是不是这样？”得佩佩莫名其妙。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又绕到了钱大钧上。佩佩不动声地听她说话，随便搭上一两句腔，不一会儿就腻烦了，她有后悔跟她来吃饭。

“你觉得金玉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汤碧云既然提到了金玉，佩佩立刻多了一份提防。心里，我猜得不错，原来她也是个说客，现在终于切正题了。

姚佩佩冷冷地瞪了汤碧云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要再提起这个人，我上就走。”说完就把筷往桌上一放，脸上充满了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