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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ju残霜枝(7/10)

又找不到个地方让人坐。小魏年纪不大,神庄重严肃,始终绷着个脸。张金芳给他端了一杯茶,也找不到个地方放下来,尽得她龇牙咧嘴,不断地换着手,可小魏假装没看见,始终没有伸手来接。他只说会议重要,不得缺席,随后转就走了。

开会的地仍在县委大楼的会议室。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人,会场上十分拥挤。谭功达刚上楼,就看见两个清洁工苦于挤不会场而急得团团转。几名工作人员手拉手,是在人群中开辟一条狭长的通来,谭功达才勉通过。一会场,他就觉到人,空气有令人窒息。会场后面的人站在凳上,呈阶梯状一层一层的叠了起来,连窗台上都坐满了人。

主席台前摆着一张木椅。由于一夜未睡,谭功达刚一落座,就不由得心加速,虚汗直冒。心布置的会场,自有一派肃杀的气氛,使谭功达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罪大恶极。

禹宣布会议开始,一位年轻的首先发言。他在列举了谭功达的“五大罪状”之后,把批判的重放在了所谓的浮夸风和共产风上。他说谭功达不顾国家连续两年发生自然灾害这样一个严酷的事实,大兴土木,好大喜功,修造大坝,开凿运河,还异想天开地想了一个村村通公路、家家有沼气的荒谬计划,导致梅城民穷财尽,路有饿殍,光是官塘一乡就饿死了六个人。他甚至提要在五年内实现共产主义,犯了右倾冒的严重错误。他把偌大的梅城县当成他个人的资产阶级桃源,用十二万梅城人民的生命作抵押,来满足他资产阶级的虚荣心。

“可他自己呢?”这位最后总结说“一贯的思想反动,一贯的腐化堕落!平常住在宽敞的院中,天酒地,生活糜烂!就在普济大坝坝毁人亡,兴隆、长旺两乡全被淹没的危急时刻,他却从梅城突然消失了。据我们调查,他正和文公团的一名漂亮女演员打得火…”

由于谭功达背对主席台,一时无法判断发言者到底是谁。他那金属般磁而嘹亮的嗓音震得扩音的话筒嗡嗡直叫。接下来发言的是刚刚升任副县长的杨福妹。她悲愤地回忆起自己与谭功达这个狼在一起共事的屈辱经历。

她说,还是在她跟谭功达秘书的时候,有一天快下班,谭功达忽然跑到杨福妹的跟前,两泛着绿光,问她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杨福妹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我来那个了…

谭功达上追问:“那个是什么?”

血呗。”杨福妹告诉他。

谭功达又继续追问“那血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能不能让我看看?”

杨福妹说到这儿,会场上立刻爆发一阵哄笑。杨福妹哽咽:“类似的例不胜枚举,我那颗善良而纯洁的心灵,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大创伤。”接着,她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一天,她因手有一份重要的材料没有理完,晚上就自动到办公室加班。快到十一钟的时候,正准备下楼回家,突然看见谭功达和一个“长得很像林黛玉”的人正从门里来,一时撞见了,十分尴尬。杨福妹虽然从来没有结过婚,她看见那个像林黛玉的姑娘,脸红,微微,凭本能一就能判断谭功达跟她一定在办公室里过什么肮脏的勾当:“至于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勾当呢?我就不便细说了。”

谭功达静静地听着,到了后来,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杨福妹说的所谓的事实,倒也不能说不存在。可经她一说,都变了味。他的确曾和杨福妹讨论过关于女人月经的事。不过,那完全是于无知,并没有别的意思。事实上,当时的情况是:

…谭功达问她,那血是从哪里来的?要不要

杨福妹莞尔一笑,仰起脸,看了他半天,忽然把脖一扭,滴滴地问:“老谭,你想不想看看?”说完,一把就抱住了谭功达的腰。谭功达吃她一抱,就知大事不妙,吓得魂不附!他知杨福妹是单位里有名的老女。谈了一溜儿对象,没一个成的。因她的长相颇有男人的威武,脖上竟然还有突结,脾气格十分古怪,男人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他的胳膊被杨福妹死死抱住,只得用力一,没想到却把她从椅上拽了起来。杨福妹顺势一倒,就扑在了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前,闭着:“抱我!抱我!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正这样没没脑的想着,会场上有个女青年突然把手举了起来,要求发言。这是谭功达没有料到的,就连主持会议的白禹也大意外。白禹笑了笑,示意女青年到主席台上来发言。女青年

“原先我们一直听说谭县长,不,谭功达,是个痴,我还不信。心里想,一个痴怎么能当上县长呢?可后来发生的事不由我不信!有一天,我去找他签字,楼上楼下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他人影。最后,就在这间会议室里,我找到了他。他当时正在为什么事情生气,拿过表格看了看,就凶神恶煞地对我说:‘签个!你去找白禹签吧!’随后就把表格往我怀里一,他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戳在了我的…我的…反正是戳到我的要害了!”

一般来说,在法院里,被告通常是背对着观众,面向审判席,而谭功达的位置恰好相反。因此,他还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罪犯或被告。这特殊的安排,展览和恶作剧的意味十分明显。接下来的几个发言者所攻击的要害也大多与“风化”有关,可他们说来说去,似乎也只有一个白小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而且他们担心萝卜带泥,连白小娴的名字都不敢提!谭功达想到这一层,原来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下来。

会场的座席与主席台之间有一大块空地,由于会场拥挤不堪,许多人在地上铺了一层报纸或垫上一本书,席地而坐,呈圆弧形把谭功达围在中间。谭功达看见正前方的地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抱着双,下搁在膝盖上,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她那神既纯洁又迷离,还有一倦怠和慵懒。她上穿着一件碎白衬衣,那衣料的材质说不上是棉、丝还是绸,看上去十分柔。衬衫的领边垂下两绿的丝线,十分显。她穿着一条海军蓝的军脚与袜之间一截雪白的小…谭功达觉得自己要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非得下一番大的决心不可。在县里,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这个人?她是新调来的吗?世上竟有这等的妙人!唉!就连白小娴、姚佩佩一的人品,也还有所不及!一想到这个如女孩,会长大结婚,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并且走上了一条与自己全然无关的轨,谭功达的心里不禁隐隐作痛…仔细察看她的神,分明又带着刻骨的仇恨和鄙夷,谭功达又不免觉得自惭形秽。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文工团的团长。

他的结、停顿和吞吞吐吐,证明了这个人天良未泯。他指责谭功达常年纠缠文工团某演员(依旧不敢说白小娴的名字),屡次以考察工作为名来团与她厮混,迫这名女演员与她谈恋。这名演员迫于他的威只得假装与他周旋。经过一段时间的往,女演员终于认清了谭功达的反动嘴脸,以大无畏的革命气概住了谭功达的猖狂攻,白璧无瑕地回到了革命群众阵营,并与谭功达彻底划清了界限。

“不久之后,她与鹤璧地委派来我团的一个年轻有为的舞蹈教师,名叫王大的,经过互帮互学,在火的革命斗争中建立了厚的革命情,并确立了恋关系。谭功达得知此事之后,恼羞成怒,大发雷霆!歇斯底里的给我打来电话,让我把‘那狗娘养的王大’立刻开除!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住压力,没有站稳立场,对不起党和人民多年的培养,我要作刻检讨!王大同志离开文工团之后,我团这名优秀的女演员神受到极大刺激,留下了至今无法愈合的大创伤。成天神思恍惚,疯疯癫癫,变得很不正常,至今还在家中疗养。我团的正常演受到很大扰…”

大会一直开到晚上五钟才结束。谭功达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着白小娴发疯这件事。这是他和白小娴分手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消息。他的心里闷得倒不过气来,盘算着要不要去夏庄看她一次。可一想到自己是个罪之,再加上白小娴的母亲兄弟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他这一去,天知会闹什么事来!他远远地看见张金芳手里着一把葱,站在门,正朝巷张望。小腊宝似乎已经和邻居家的孩混熟了,尖叫着在巷里追逐嬉闹。

“怎么样?会开得怎么样?”张金芳地望着他“他们有没有给你安排新的职务?”

“大概还要等一等。”谭功达皱着眉支吾了一声,心事重重地屋去了。

张金芳见他疲惫不堪,满脸倦容,也不敢再问。谭功达一屋,就见过里添置了一台崭新的煤球炉,烧得正旺。炉火映在对面的墙上,衬了袅袅的烟影。炉上的一只钢锅,咕嘟咕嘟得冒着气,清香扑鼻。

看见丈夫呆呆地望着火炉发愣,张金芳推了推他,低声说:“原来隔住着个杀猪的!是弟俩。那的,人很络,也还和善。男的名叫连生,看上去有凶,人倒大方。刚才他从外面杀猪回来,顺手就给了我一副猪小。现在差不多已经快炖烂了…””

7

汤碧云把谭功达结婚的消息告诉她,姚佩佩起先只觉得有错愕,仿佛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似的。这就好比牙痛,刚开始发作的时候,只不过是牙略微有发酸而已。谭功达苦熬了这么多年,挑来挑去,最后居然跟一个乞丐结了婚!而且那乞丐还带着一个拖油瓶的孩,怎么可能?

姚佩佩骑着自行车,沿着空无一人的街往前骑,忽然发现自己越骑越快,好像正在参加自行车比赛似的。她路过西津渡东牌楼下,看见那儿聚着一堆人,正在观看天电影。她住闸,一只脚跨在自行车上,看了一会儿。任凭她如何集中注意力,却怎么也搞不清电影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那个扮演理发师的演员,名叫王丹凤,她倒是很熟悉。因为在姑父的卧室的墙上就贴着她的大幅像片。大概他每天看着王丹凤的肖像眠,才会抵抗不住那个化学女教师的攻,被人家轻易俘获…姚佩佩看见全场的人都张着嘴在大笑,可她不知他们为什么要笑。在她看来,电影情节没有一是好笑的。

夜风凉凉的,到脸上,薄薄的肤像是沾了辣椒一样,沙沙地痛。姚佩佩用手背轻轻一碰,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在泪,连脖里都是粘糊糊的。一直到电影散场,牌楼下的人早已走光了,她还站在那儿。两个放映员正在大方桌上收拾放映机和胶片。随着那台发电机的“哒哒”声突然中止,挑在竹竿上的电灯也随之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姚佩佩推着自行车回到家中,她担心把姑妈他们吵醒,也不敢开灯洗漱。回到自己的房间,正要上床去睡,姑妈轻轻地推开了她的房门,把她那微微谢了的小脑袋伸了来,问了一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不一会儿,姑妈手里拿着一块丝绸面料,轻手轻脚地走了来,脸上笑嘻嘻的,把那块面料拿给佩佩看,压低了声音,:“多好的料,这是真正的杭州双面绸。自打离开了静安寺,嫁到这个鬼不生的地方来,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衣料。你摸摸,比那刚养来的小孩还要溜呢!”

都已经半夜三更的了,姑妈不知哪里来的兴致,翻这么一块面料来,让她看。姚佩佩正在狐疑,姑妈就把那料抖开,用下夹住一端,让它自然垂挂下来,对着大衣柜上的一面镜扭着比划起来。

“佩佩”姑妈转过来笑“这块料你穿显得老气了一,送给我去作件旗袍怎么样?只怕如今的人不作兴穿旗袍了。要是件衬衫呢,料裁开了又可惜。”

姑妈这话说得实在蹊跷,这料本来就是她的,她要是喜拿去什么都成,嘛还非得让自己送给她?自从上次那两个外调的办事员登门之后,姑妈对自己的态度越发亲得可怕,不论什么事,都来与自己商量。父母死了之后,她在无奈之下跟着姑妈来到梅城,说寄人篱下,受人白就是本分。对于姚佩佩这样一个凡是总是往坏瞎想的人来说,这过分的亲密,让她心里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和债务。就像是无端受人恩惠却又无以为报。况且,姑妈一心望着自己能去省城工作,光大门楣,这仿佛是预先付的酬金,万一姑妈的期望落了空,自己拿什么来偿还?这样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人质,心里横竖都不是滋味。姑妈见佩佩面有忧戚,神情倦怠,料她累了,说了声:“时候不早了,你累了一天,也该早睡了。”就带上门去了。

姚佩佩觉得浑又累又乏,连骨都一阵阵酸痛,可往床上一躺,却没有丝毫睡意。她注视着桌上谭功达送她的那只小泥人,不免胡思想起来。

那个小泥人像个小老,望着她笑。往常,佩佩每次朝那儿看一,都觉得它憨态可掬,令人忍俊不禁。可今天细细一看,才猛然发现,原来它的笑容暗着讽刺,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境。她伸手把那泥人抓过来,恨不得立刻将它扔在地上摔个粉碎!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有舍不得。只得将它转了个,仍旧放回桌上。可泥人的是撅着的,似乎正在恶作剧般地脱下,那嘲讽的意味反而更加令人刺心。她只得转过来,不朝桌边看。可一闭上睛,那个没有见过面的乞丐和那个拖油瓶的孩在她脑里重重叠叠,也在向她挤眉。她把谭功达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要的话又在脑里过了一遍,事情最终以这样一个人意料的结果草草收场,怎么也觉得不甘心。她觉得枕巾上乎乎的,就把枕巾到一边,可枕也是的。

第二天,姚佩佩从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又要迟到了。赶爬起来,匆匆洗了一下脸,早饭也没顾上吃,就急匆匆地赶去上班。姑父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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