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上去洗。谭功达仍有些乎乎的。他甚至来不及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个世界几乎在瞬息之间就完全变了样。他依依不舍地跟着小娴往井台上一蹲，看着她洗衣服，小娴却：“你去你的事吧。”

为了不扫她兴，谭功达乖乖地了书房。拿起一本书来正要翻看，白小娴一阵风似的跑了来：“你的刷在哪儿？”于是谭功达又来帮她找刷，两个人走到门后面，谭功达又把她轻轻地抱住了。过了半天，白小娴再次抬起来，对他：“我现在有激动了，还有昏，这又是怎么回事？”

“在真正的情中，偶尔有激动，是被允许的。”

这天下午，两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分开不到一会儿，又会自动地凑到一起。很快，他们就认认真真地商量起今年节订婚的事来。

白小娴在井边一直折腾到太落山，总算把谭功达的衣服鞋袜都洗了来，可挂到晾衣绳上一看，谭功达刚的一件白衬衫早已被染成了蓝。

“我也不知怎么的。”白小娴皱着眉，望着他。“没关系，你就只当是了一件蓝衬衫吧。”

第二天早上，谭功达刚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电话是白小娴打来的，她问谭功达昨晚是几睡的？想不想她？早饭吃了什么？都是一些琐碎的磨嘴的事。谭功达压低声音，叽里咕噜地跟她聊了半天，那边才把电话挂了。可没过半小时，白小娴再次打来了电话，问他的。

“一米七三，”谭功达笑：“你问这事什么？”

“这你就别了。”白小娴说。

这天上午，她一连打来五个电话，说的都是一些蒜的小事。谭功达知，文工团只有一电话机，白小娴要给自己打电话，必须去团长办公室。她如此频繁地占用这电话，扰团的工作不说，传去影响也不太好，便委婉地告诫她：“你三番五次地去团打电话，你们领导还怎么工作？”

白小娴嘻嘻地笑了一下，说：“没关系的，团长说了，只要我愿意，怎么打怎么打，那电话归我。”

“那你不是要耽误练功吗？”

白小娴说：“我们换教练了。原来的秃教练调回省城了，新教练还没来，团长安排我们义务劳动，在院里除草。不过，团长说了，我不必参加。”

放下电话，谭功达瞧见姚秘书双手捂着耳朵，心烦意的，脸上愀然不乐。他看了看表，已到了中午开饭的时间，就问姚佩佩，是不是一起去堂吃饭？姚佩佩也不抬，嘟哝：“您自个去吧。我待会再来。”

谭功达吃完饭，从堂回来，刚走到楼梯，就听见楼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一定是小娴。他心里一着急，便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的朝楼上猛跑，到了二楼的拐弯，碰见姚秘书正从楼上下来，便咧开嘴冲她笑了一下。姚秘书将侧过去，贴着墙，以便让心急火燎的谭功达通过，鼻里却冷不丁地“哼”了一声，说：“小心，别闪了腰！”

明摆着是冷嘲讽，可谭功达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冲办公室，扑到电话机前，一把就将话筒提了起来。

“我要送给你一件礼，”白小娴“猜猜看，是什么？”

谭功达息未定，一连猜了七八次，都没猜着。

“我在团附近的裁铺给你了一件新衬衫，”白小娴咯咯地笑着“昨天我把你的衬衫了，就算是我赔你的吧。”

谭功达不禁心一：这白小娴，平常大大咧咧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可一旦谈起恋来，心思却极细，他觉得心里很受用。白小娴又问他有没有刷牙，谭功达说他刚吃完饭，还没顾得上。

“别的事可以放一放，牙是一定要刷的。”白小娴再次叮嘱“明天晚上我能不能来你家，把新的衬衫拿给你试试？”

他们俩原来约好是一个礼拜见一次面的，可只过了一天，白小娴就变了卦。

“怎么不行！就是今天晚上也行阿。”谭功达笑。

“今天可不行，晚上团里有一个迎会。”白小娴说“再说了，衬衫要到明天中午才能来。”

两个人又东拉西扯的说了会闲话，直到姚秘书从堂回来了，谭功达才想到要挂电话，可小娴还是意犹未尽，再次叮嘱：“刷牙的时候要顺着牙从上往下，或是从下往上，一一地刷，不能让牙刷横着拖，那样是会损坏牙龈的。”

“刷牙谁不会？难还要你一的教吗？”谭功达嘿嘿地笑“好了好了，挂了吧，有事明晚见面再说。”

谭功达放下电话，便站起来，对姚佩佩：“佩佩，你的牙缸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姚佩佩蓦地一愣，像是没有听懂他的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天，这才摇了摇，苦笑：“人家苦婆心教你怎么刷牙，难就忘了教你最起码的卫生习惯吗？这牙刷怎么能两个人一起用呢？新鲜！”

“怕什么，”谭功达“我又不会用坏你的。”

姚佩佩被他纠缠不过，最后只得将窗台上晾着的牙缸递给他，笑：“你要实在不嫌我脏，就拿去用吧，我明天再从家里带一新的来就是了。”

这天晚上，谭功达在家中苦苦守候到半夜，也没等到白小娴半个人影。难是自己把时间记错啦？还是裁铺没有把新衬衫好？他把每一可能都想了一遍，最后导致了整夜的失眠。第二天，他睛里布满了血丝来县里上班，不时地瞥一搁在茶几上的电话机。说来也奇怪，整整一天，白小娴连一个电话也没打来。随后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白小娴就像突然从人间消失了似的，杳无音讯，得谭功达神形倦怠，度日如年。为了不至于错过小娴的电话，他连中饭也不去堂吃了，而是让姚秘书给他捎回来。即便是上了一趟厕所，回来也要向姚秘书盘问半天，问她有没有文工团来的电话，最后把姚佩佩得烦透了，挖苦：“你自己往文工团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就像汤浇了蚂蚁窝，大火烧了蜂房似的，何必呢！”

一句话噎得他青暴突，又拿她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约定见面的星期六，白小娴倒是来了，可完全变了个人。她的长发剪掉了，脸郁，唉声叹气，靠着门框，无打采的，了屋，也不坐下，双手抚着书包上的背带，半晌，终于说：

“老谭，要是我现在才告诉你，我并不你，你不会生气吧？”

谭功达一看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就知大事不妙。再一听她说这么一句没由的话来，心猛地往下一坠，像是一脚踩空了似的，连忙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你。真的，不。一都不。”白小娴嘟嘟囔囔地“这是你的东西。”

她打开书包，从里面取一件用报纸包好的新衬衫递给他。还有谭功达给她写过的七、八封信、他送给小娴的一支钢笔、一个印有南京长江大桥图案的塑料笔记本，都统统还给他。明摆着要与自己一刀两断。谭功达勉从嘴角挤一丝笑容来，故作轻松的对小娴：

“就算是分手，也得把话说说清楚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发急，还得替我保守秘密。”

谭功达，想在她背上拍一下，可小娴一闪，捷地躲开了。一说分手，他娘的，连碰一下都不行了。

她说，星期一的晚上，省里给她们团派来了一位新教练。在迎会上，她只看了新教练一，心里忽然就像一块糖溶化了似的，又甜，又激动！他在晚会上表演了一新排的芭，的是《白女》里的“红旗到杨各庄”比起原先的那个秃教练，不知了多少倍！他那板，又轻又矫健，尤其是空中劈叉动作，把团长都吓得面无人。那天晚上，小娴把掌都拍红了。第二天在练功房排练，新教练一就挑中了她，训练她“阿提秋”和“阿拉贝斯”她的心都蹿到嗓了，嘴里泛了苦苦的胆，一整天脑都是的。到了中午，教练骑着一辆自行车，带她去外面的饭馆吃饭。

“他让我搂着他的腰，可我不敢。教练就批评我说，小娴同志，你怎么能那么封建呢？万一从自行车上掉下来，怎么办呢？我就搂着他的腰。一路上我忍不住老想把脸靠在他背上，可心里又不敢，人就像发了黄病似的。”

白小娴最后总结说，虽然她对这个新来的教练暂时还一无所知，尤其是不知他有没有结婚，可“有一，我心里十分清楚，我的人不是你，而是新来的舞蹈教练王大。”

谭功达怔怔地僵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连小娴离去时要跟他握手告别，他也没有搭理。白小娴走到院中，忽然又转过来，对谭功达喊：“我们今后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就忘了我，彻底地忘了我吧。好不吃回草，我就是和王大教练谈不成，也不会再和你好了。再见。”

白小娴走后没多久，谭功达就拨通了文工团团长的电话：“你们团是不是来了一位新的舞蹈教练？”谭功达劈盖脸地问了一句。

“是啊是啊，王教练专业技术好，人也很和善，学员们都迎的…”

“放你娘的狗！”谭功达打断了他的话，骂“明天一早，你就叫那个叫什么王大的狗娘养的卷铺盖给老走人！”

9

自从与汤碧云有了那次阁楼密谈之后，佩佩一直愁眉不展。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被判决了死刑，只不过执行的公文由于某原因，尚未抵达行刑队。这个暗的念常使她半夜惊起，大汗淋漓。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只要让钱大钧看不见她，几个月，甚至几年以后，说不定，他们就会把自己给忘了，从而放过她。姚佩佩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未免过于天真。如果像汤碧云建议的那样，随便找个什么人结婚，造成既成事实，她或许能逃过一劫。这样的后果同样严重、荒谬，也是她不能接受的。问题是，即便自己愿意去找人结婚，她又能嫁给谁呢？

“比如说，县长的司机小王，”有一次，汤碧云认真地向佩佩推荐：“这个小伙脾气好，整天笑嘻嘻的，人也长得清清，你要不好意思，要不要我来跟他说？”

“算了吧，”姚佩佩笑：“他只是一个大男孩。而且有娘娘腔，逗逗他，取个乐什么的倒也凑合。再说了，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呀。”

姚佩佩越害怕见到钱大钧，她就越是频繁的遇见他。有时候一天之中就能撞上五六回。钱大钧不在什么地方现，总是行匆匆、步履急促，好像这个世界上每分钟都在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每件事都少不了他的指挥与决断。他的后总跟着一大群人，有的她认识，比如杨福妹；有的她一次也没见过。他照例是鞋锃亮，上装笔，笔直，笑容怪异。只是微微有些发福，带上凸起了一个将军肚。由于佩佩在钱大钧面前频频“现”钱副县长的记忆力显然被激活了，终于有一天给她往办公室打来了电话，约她晚上在一起吃饭。为了打消姚佩佩不必要的顾虑，钱大钧特意将晚饭的地安排在家中，而且“除了我与你嫂之外，没有旁人”；而且“这是你嫂的主意，她很长时间没见到你了，成天念叨着与你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