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一声“爸妈”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充足的时间。

至少现在，初结婚的这一年，她不到。

比如，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时，她会天喜地地喊父亲顾绍泉为“顾主任”、“老顾同志”、“爹地”喊母亲罗心萍为“罗女士”、“女”、“妈咪”那样的天喜地与没大没小，既是小女儿的撒，也是像她这样从小在罐里长大的女孩发自内心的幸福。她喜陪罗女士买衣服，也喜陪老顾同志去海边钓鱼。虽然罗女士逛遍三条街也相不中一条裙，而老顾同志静候三小时也钓不上来一条鱼，可是就是喜腻在他们边，说前言不搭后语的八卦，扯风不相及的闲篇。海风过来时，带来老顾同志上淡淡的烟味，还有罗女士上浅浅TRESOR的味，碧海蓝天的背景下，岁月静好。

然而，每当接电话时，听见利明或者谢家蓉的声音，她会下意识地在第一时间内恭恭敬敬却又疏远客气地唤一声“爸爸”、“妈妈”她也会说“爸爸你要注意”、“妈妈你不要太辛苦”…可是，总有一些什么地方，透着些无法否认的生。

或许，仔细听便能发现，即便同样是“爸爸”、“妈妈”却也并非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概念，更不可能是同样的情。

顾小影想，自己的确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来寻找一勇气、承受一场磨合、增加几分理解、培养一些。她知，要拥有这些，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因为，心灵不是石，不能打磨，只能滋。

（8）

就这样，照老顾同志的建议，中秋前夕，R城人民与F城人民，终于怀着对女的无限，齐聚省会G城。

顾小影想和爸妈一起住的要求显然没有获得批准——最终还是利明和谢家蓉住在桐和顾小影的房里，而顾绍泉和罗心萍住在顾小影家附近的旅馆里。接风宴是在家附近的一间酒店里吃的，饭后桐陪利明和谢家蓉回家，顾小影则腻在父母住的旅馆里不肯走。

顾绍泉靠在床一边看电视一边教育女儿：“你都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总归要和公婆住一起的。”

顾小影委屈地撅嘴：“那我平时也不太容易见到你们啊，我赖着我自己的爸妈有什么不好？”

罗心萍叹气，伸手揽过女儿：“影影你总要适应这生活。嫁人了，就不是小孩了，凡事不能意气用事，不要让桐为难。”

看顾小影还是低着不兴，罗心萍急忙给丈夫一个。顾绍泉看到了，故作兴采烈地接话：“影影，咱们明天一起去钓鱼吧！桐说他带路，南山区有鱼塘，钓上来可以现场加工！”

罗心萍也兴地捧场：“是啊是啊，咱们去钓鱼！影影你快回家睡觉，明天要早起的。”

顾小影闷闷不乐地站起往外走，罗心萍一边开门一边嘱咐：“生活环境不同，肯定会有习惯上的差异，如果没有什么大碍，就当看不见好了。对公婆要尊敬，对桐要宽容，知吗？”

顾小影站在门，歪看看罗心萍：“妈，到底谁是从你肚里钻来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罗心萍顺手拍女儿脑袋一下，叹息：“傻孩，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总要换位思考，才能明白别人的难。”

“知了知了，”顾小影嘟囔着关门“妈你早早睡吧，我就不听你的政治课了。”

“这孩——”罗心萍看着顾小影拖拖拉拉消失的背影，又忍不住叹气。

回到家，利明和谢家蓉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顾小影门，利明兴地招呼：“小影，过来吃果。”

顾小影看看盘里的西瓜，再看看滴在地板上的一滩西瓜，笑一笑，再指指卧室：“爸爸妈妈你们吃吧，我先去换衣服。”

转屋，看见桐正在衣橱里翻找东西，想了想，还是关上卧室门。

桐听见脚步声，回看看顾小影，着手里的巾笑：“回来了？”

顾小影皱眉：“西瓜怎么直接就端上桌了？你就不能切成丁，再用果叉叉着吃？你看看地上那些西瓜…”

桐愣一下，过会儿才笑笑答：“那就过会儿再地板嘛。”

“你说得轻巧，”顾小影压低声音，语气却越来越急“万一你爸妈踩到西瓜上，再去客房转一圈，地板上就到都是黏糊糊的脚印，你又不地板，站着说话不腰疼。”

桐皱皱眉：“那等会儿我去。”

顾小影还想说什么，可是想想老妈说的“不要让桐为难”终于还是忍下去，转自顾自地换睡衣。

桐拿着两块巾走卧室，顾小影隐约听见他说：“爸，这是新巾，你拿着用吧…哎小心脚下，别踩到西瓜…”

不知为什么，顾小影觉得心里有些沉重，好像堵了一块莫名其妙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