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昨天期盼着与WR重逢之时，漫长的昨天正在把WR引向别。因而时隔多年，在这河岸上的又一个盛夏里，他们就像南北和东西的两条路正通过立桥的叉，这只是一个象的汇合并没有地重逢。

他们站在当年那座小石桥所在的地方，站在如今这座钢泥的大桥旁边，直到夜将临。

“你还，”O抱着最后的希望问“过桥去吗？”

过了桥，WR知就会找到那个小油盐店了。在遥远的罕为人知的地方和漫长的罕为人知的昨天，他曾经多少次梦见过那个小油盐店呀，梦见那一间座南朝北的门面、斑驳的门窗和柜台，梦见老掌柜把长柄的木提探油桶时发浑厚的响声…梦见他快乐地转跑店门，朝那座丽的房张望…但是没有，在梦里不仅没有少女O，而且也没有了那座丽的房，那座房已经拆毁仿佛晚霞已经消失，惟残砖断瓦之中荒草飘摇…可现在，只要过了桥，顺着东拐西弯的小胡同走一会儿，WR知，就又能看见那座丽的房了，它依旧坐落在那儿，像是在等待他归来，像是在为他心地保存着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

但是WR说：“噢，不了，我还有些别的事。”

他向她伸手来。给人的印象是：要补上多年前分别时，由于年少无知而忽视了的一个礼节。

他们握手告别。

她的手又在他的手里了，这是她在所有的昨天里都在等待的。

“可，这是为什么？”O终于说，终于着泪问了声音。

“我会去的，”他说“我总要去看看伯父伯母的。”

“如果你，”他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你愿意，我想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也会时常去看你。”

“你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我想不如简单些。”他说“简单些，也许，会更好些。”

她抬仔细看他，比多年前分别时看得还要仓促，好像随着黄昏飞快地消逝黑夜他也就不复存在。

“至于为什么，”他故作轻松地微笑，迎接她的注视“我怕也许没有谁，能懂…”

O泪离开，或者是着泪走过桥去。WR仍站在河岸上。

她飘动的裙埋没嘈杂的人，他在河边的泥护栏上坐下，在一丛密的木后面仍然望着她走去的方向，想着她如何走在东拐西弯的小胡同里，想着她如何茫然若失甚至是昏然无望地走着，走过一盏盏黯淡的街灯，走过一老墙上孩的图画，走过一排排老屋檐风雨播的荒草，着泪，让泪任意地淌，走过陌生行人的注目和猜想，走过那家小油盐店，停下来，泪，不能让父母看见泪，因为他们不是在等候着女儿的泪，她站在那排白杨树下等着风把泪迹，然后走那座丽的房。不她在白杨树下徘徊多久，她总要走那座丽的房，那么她的父母就总是要问的：“他呢，他怎么没来？”不她是否回答，不她掩饰还是不掩饰，她的父母都会猜到发生了什么…

WR，坐在夜的河岸上想：我是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是不是必须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是不是敢于作一个被人斥骂为“无情无义”的人？

134

我和O一样，不知WR的昨天都是什么。自从多年前，载着他的那列火车缓缓地启动继而风驰电掣地驶离这座城市，我和O一样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火车抛下云团似的白蒸汽，在午后空的光里翻卷、纠缠、丝丝缕缕地牵连然后被风扯散，从那时起我和O一样再没得到过一儿WR的消息。错综织的铁轨不动声地铺向远方，世界上仿佛已经没有了这个人。

“这么些年，你都在哪儿？”我问WR。

“我吗，”他说“跟你的觉一样，在这个世界之外。”

我们坐在夜的河岸上。我，和WR，面对面坐在城市暂短的宁静里，黑夜使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我能觉到他的表情。偶尔岸旁的楼上亮起一灯光，照耀过来，我看见他脸上正如我觉到的那样有一缕稽的微笑。

“或者，就在这个世界的隔。”他说。

“很像是在隔，”他说“但那是一特别的墙，从那边能听见这边，在这边却听不见那边。不我在那边怎么喊叫也是徒劳。”

“喊呀叫呀，哭哇，使劲敲墙想让这边听见，”他说“可是没用，这边很闹，这边好像永远都在庆祝着什么，节日锣鼓喧天号炮齐鸣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