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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昨天(3/7)

饭、散步、品茶、和妻女儿谈一刻钟、接待半小时友人,其余的时间都用于写作。

母亲守着他。自从父亲回来之后,母亲就哪儿也不去,一步也不离开他。父亲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跟他说东西,故作自然地谈笑,坦言语中尽量避免牵涉到时间概念。一牵涉到时间概念,父亲的思绪立刻就混,仿佛不小心住了录像机的倒退键,屏幕上的画面便发疯似地朝着过去越跑越远。只有当父亲在书房里写作的时候,母亲才有机会独自轻松地呆一会儿。她一面着自己的事,一面警醒地支楞着耳朵,只要门铃一响她就赶去,怕的是有人来会对父亲说破真像,会对他说“你写的字,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呀”母亲守卫着父亲,提醒每一个来访的朋友:“不要问他写的是什么好吗?不要问他写的到底是什么文字,好吗?就让他写下去吧,就让他随心所地写吧,不让他写就是要让他死呀,他不会活得太久了就让他心安理得地写写吧。”但我想,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父亲,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她希望父亲有一天会忽然醒过来,有一天忽然发生奇迹,父亲一觉醒来记忆完全恢复正常。如果那样,母亲想,那时她必须在他旁,不能再让他以为她没来,不能再让那空空的山风他焦灼的等待,否则他又要在时间里走迷。母亲想,那时她必须就在他左右并且立刻同他,让两白发缠绕一,两个满布皱纹的贴靠,依偎、亲吻、抚摸,不顾老命地像年轻时那样翻,冲撞、颤栗,两朵垂暮的在冬天濒死地昂扬和开放…母亲对着镜看自己,信她的里和心魂中依然埋藏着不尽的望,可以无穷无尽地给他和收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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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昨天”也许不如脆说“过去”但是不,这不一样。譬如,说“我们的过去”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要是说“我们的昨天”呢,便包了对那段时光的态度。譬如“我们从过去走来”不过是陈述一程,而“我们从昨天走来”却是在骄傲着一步。“过去”仅仅是对时间的客观描述“昨天”却包了对历史的主观受。

我记得,N的父亲回来的那年,WR也从遥远的地方回到这座城市。时隔多年,WR和O见面的时候必不可免要说起过去。但说起过去,他们都用到了“昨天”二字。

他们沿着河岸走。河朝着固有方向疲惫地着,汨汨之声淹没在轰轰烈烈的太里。盛夏的河岸,草木葱茏,仍有钓杆从密密的木丛中伸,指向河面,但垂钓的人想必已经换了一辈。但是没有了鸟叫,鸟儿早已迁离。河岸上峰峦叠嶂般地耸立起大的楼群,太火一样的曝晒之下,所有的窗都关得严严的抵挡狼,不透儿声音。唯远的公路上沸腾着漂喧天的聒噪。他们走到了当年那座小石桥所在的地方,默不作声地伫望,目光仿佛越过现在遥望过去,又仿佛从过去一直看过来看见现在。小石桥已经无影无踪,一座钢泥的大桥贯通两岸。

我想,女教师O是说:“可是一切,都像是昨天。”

而WR我想他的回答却是:“可是一切,都已经是昨天。”

不难听,O的“昨天”是在把过去拉近,把过去与现在密相连。而WR的“昨天”却是把过去推远,把过去推开置于今天之外。

他们必会像我一样,觉到这两个“昨天”的完全不同。

在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昨天”之间,他们面对面站着。在他们之间连一条直线取其中,他们的目光在那儿时而相碰,时而分开。那样就好像找不到一个门,就好像两个人之间有一透明的墙——两个“昨天”站在一“今天”的墙两边,互相能够看见,但是没有门可以相通。或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昨天”是两把完全不同的钥匙,只能打开两个不同的门。这又让我想起未来的O将要对我说的话了:

“你推开了这个门而没有推开那个门,要是你推开的

不是这个门而是那个门,走去,结果就会大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没人能知不曾推开的门里会是什

么,但从两个门会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甚至这两个

世界永远不再相。”

看来这样的想法,O并不是途经画家Z时才有的,而是在途经WR时已经埋下。

是呀,O不知WR的昨天都是什么(就像N母不能想象N父的昨天一样),不知,也许永远不可能真正知。因为两个昨天甚至是不能互相讲述的,因为很可能,那是两不能互译的语言。

他们在那透明的墙两边站着,客客气气说些无关痛的话,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那距离便是那墙的厚度,但要测量这厚度不能用尺寸而要用年月,要用被苦难浸泡得面目全非了的年月。

“伯父,他还好吗?”

“还好。”

“伯母呢?”

“也好。她退休了。”

“伯父也退休了吗?”

“没有,他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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