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说：“农村？什么是农村？”“噢，农村嘛，就是有地可的地方。”“它很远吗？”“不，不远，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它了。”Z自己走一阵，爷爷抱着他走一阵。街上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牌匾分明旗幌招展。铁匠铺的炉火刚刚燃，呼哒呼哒的风箱声起一煤烟。粉房（或是酱房、豆腐房）里的驴一阵低一阵地叫，走街串巷的小贩长一声短一声地喊。Z问“还远吗？”爷爷说：“不远了，这不都到城边了？”Z再自己走一阵，爷爷又背上他走一阵。“您累了吗爷爷？”爷爷鼻说：“你闻见了没有，向日葵的香味儿？”Z说：“您都汗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爷爷说：“对，要学会自己走。”爷爷说；“多大的香味儿呀，刮风似的，你还没闻见？”Z使劲着鼻说：“哪儿呀？在哪儿呀？”爷爷笑笑，说：“别着急，你慢慢地就会认识这香味儿了。”后来还是爷爷背起已了城，又走了一会儿，然后爬上一小山岗，小山岗上全是树林，再穿过树林。忽然孙在爷爷的背上闻到了那香味儿，正像爷爷说的那样，刮风似地扑来，一团团，一阵阵，终于分不界线也分不方河，把人引去把人吞没在里面。跟着，他看见了漫山遍野金黄耀的葵。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灿烂的朵顺着地势铺漫溢，顺着山势起伏摇，四面八方都连接起碧透的天空。爷爷说：“看吧，这才是咱们的老家。”爷爷让Z从他的背上下来，爷孙俩并排坐在小山岗的边沿。“看看吧，”爷爷说“这下你知它们的香味儿了吧？这下你才能说你见过向日葵了呢。”Z幼小的心确实让那境

震动了，他张着嘴直着睛一声不响连大气儿都不敢，谁也

说不清他是激动还是恐惧。那海一样山一样如狼如风无边无

际的黄，开得朴素、明朗，安逸却又疯狂。（我常窃想，画家

Z他为什么不去画这些辉煌狂放的葵，而总是要画那孤寂飘蓬的羽呢？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疑问。也许答案会像命运一样复杂。）爷爷说：“咱们的老家就在那儿，咱们的村就在那儿，它让葵挡着呢，它就藏在这葵林里。”爷爷说：“等到秋天，葵都收了，你站在这儿就能看见咱们的村。”爷爷说：“咱们祖祖代代都住在那儿，就这葵为生，我正打算再搬回到村里去呢。”爷爷问Z：“你愿意吗？你看这儿好不好？”Z什么都不说，从一见到这铺天盖地的葵他就什么话都不说了。直到爷爷又抱起他走向日葵林里去时，Z仍然连大气都不敢。向日葵林里很，没有风，有一条曲曲弯弯的路。那路很窄，看似也很短，随着你不断往前走它才不断地现。硕大的葵叶密密层层不时刮痛了Z的脸。爷爷却揪一张叶贴在鼻下细细地闻，爷爷揪那叶时便洒落下来，就像雨。到都听见吱吱唧唧嗡嗡嘤嘤的声音，各虫鸣。听不到边。就在这时男孩儿看见了叔叔。

一个男人忽然现在男孩儿和爷爷的前，他穿了一旧军装，他又又大，他长得确实很魁伟很英武，但他不笑。

他站在几步以外，看着爷爷。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男孩儿偎在爷爷怀里到爷爷从到脚都抖了一下，再回看爷爷，爷爷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叔叔和爷爷就这样对望着，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

后来还是爷爷先动了，爷爷把孙放下。

那个男人便走过来看看男孩儿，摸摸他的。

那个男人对男孩儿说：“你应该叫我叔叔。”

那个男人蹲下来，地看着男孩儿的脸：“肯定就是你，我是你的亲叔叔。”

Z觉得，他这话实际是说给爷爷听的。

65

叔叔突然回来了。叔叔回来并不住在爷爷家，不住在城里，他住在真正的老家，就是爷爷说的藏在葵林中的那个小村。母亲带着儿穿过葵林，到那小村里去过，去看叔叔。叔叔其实并不住在村里，他独自住在村边一间黄土小屋里，住了几天就又走了。叔叔住的那间小屋是谁家的呢？叔叔要不是为了回来看爷爷，他是回来看谁呢？这也是些有趣的谜团。这些谜团要到将来才能解开。

66

男孩儿只记得，叔叔住的那间小屋前后左右都被向日葵包围着。正是葵的香气最为清纯最为烈的那几天，时而雨骤风疾，时而晴空朗照，蜂鸣蝶舞，葵轻摇曼摆聚得轰然有声，满天飞扬的香气昼夜不息。男孩儿只记得，在那香熏人醉的笼罩中，母亲劝叔叔，叔叔也劝母亲。母亲劝叔叔的事男孩儿还完全听不懂，以为是劝叔叔住到爷爷那儿去，但似乎主要不是这件事，中间总牵涉到一个纤柔的名字。然后叔叔劝母亲，劝她不要总到南方去打听父亲的消息。

母亲说：“你哥哥他肯定活着，他肯定活着他就肯定会回来。”

母亲说：“他要是回来了，我怕他找不到我们。他要是托人来看看我们，我怕他不知我们到哪儿去了。”

叔叔说：“要是他愿意回来，他就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你们。”

母亲说：“只要他能，他肯定会回来。”

叔叔说：“但是他要是回不来，我劝你就别再总到南方去打听了。这样对你对孩都不好。”

母亲说：“为什么？我去打听的是我的丈夫，这有什么关系？”

叔叔说：“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说：“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