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那塑造与受造之中的犹豫、徘徊，是不是更有价值？拆、组取舍之间，准定没有更玄妙动人的心？但这些，在成品张三上（以及成品故事之中）却已丢失。为了要个成品，一个个仿真人、情节和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值得把这些最为真切、甚至是命攸关的心都扔掉？为一个居从容的九天神女，就忍心让谁家的老祖宗不是人？

三十四

在创作意图背后，生命的路途要复杂得多。在由完整、好看、风格独所指引的构思之间，还有着另外的存在。一些隐的、细弱的、易于破碎但又是绵绵不绝的心的彷徨，在构思的隙中被遗漏了，被删除了。所以这样，通常的原因是它们不大适合于制造成品，它们不够引人，不够畅，不完整，不够惊世骇俗，难以经受市场的挑剔。

听说已经有了（或终将会有）一电脑件，只要输一些格各异的人，输一个时代背景或生活环境，比如是战争，是疑案，是恋情，是寻宗问祖，行侠仗义…再输一风格，或惨烈悲壮，或情意绵绵，或野狐禅，或大团圆…好了，电脑自会据此编写一个情节曲折的完整故事。要是你对这故事不甚满意，你就悠然地伸一个手指，轻轻一下某键，只听得电脑中“嘁哩咔嚓，嘁哩咔嚓”地一阵运行，便又有一个廻异于前的故事扑面而来。如是者，可无穷尽。

这可真是了得！作家还有什么用？

但很可能这是件好事，在手和脑的运作败于件之后，写作和文学便都要皈依心魂了。恰在脑（人脑或电脑）之聪颖所不及的领域，人之本更其鲜明起来。惟绵绵心天赋独，仍可创作，仍可，仍可倾诉和倾听，可以一崭新但其实古老的世界了。那是不避迷茫，不拒彷徨，不惜破碎，由那心的追索而开拓的疆域。就像绘画在摄影问世之后所迸发的神奇。

三十五

因此我向往着这样的写作——史铁生曾称之为“写作之夜”当白昼的一切明智与迷障都消散了以后，黑夜要你用另一睛看这世界。很可能是第五只睛，第三他不是外来者，第四他也没有特异功能，他是对生命意义不肯放松的累人的睛。如果还有什么别的睛，尽可能都排在他前面，总之这是最后的睛，是对白昼表示怀疑而对黑夜秉有期盼的睛。这样的写作或这样的睛，不看重成品，看重的是受造之中的那缕游魂，看重那游魂之可能的去向，看中那徘徊所携带的消息。因为，在这样的消息里，比如说，才能看见“我是谁”才能看清一个人，一个犹豫、困惑的人，执拗的寻觅者而非潇洒的制作者；比如说我才有可能看看史铁生到底是什么，并由此对他的未来保持住兴趣和信心。

幸亏写作可以这样，否则他椅下的路早也就走完了。有很多人问过我：史铁生从20岁上就困在屋里，他哪儿来那么多可写的？借此机会我也算作回答：白昼的清晰是有限的，黑夜却漫长，尤其那心所遭遇的黑暗更是辽阔无边。

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