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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4/5)

,在那儿,网织成或开拓你的存在,甚或你的现实。

三十七

还有一回,是在一话剧散场之后,细雨蒙蒙,街上行人寥落,两旁店铺中的顾客也已稀疏,我的心绪尚不能从那剧中的悲情里走来,便觉雨中的街灯、树影,以及因下雨而缓行的车辆都有些凄哀。这时,近旁一阵喧哗,原来是那剧中的几个演员,已经卸装,正说笑着与我而过,红红绿绿的伞动着走远。我知这是极其正当和正常的,每晚一场戏,你要他们总是沉在剧情里可怎么成?但这情景引动我的联想——前面,他们各自的家中,正都有一场怎样的“戏剧”在等候他们?所有散了戏的观众也是一样,正有千万“戏剧”散布在这雨夜中,在等候他们,等候着连接起刚刚结束的这一戏剧,黑夜均匀地铺展开去,所有的“戏剧”其实都在暗中互相关联,那将是怎样的关联呵!这关联本令我痴迷,这关联本岂非更是玄奥、辽阔、广大的存在?条条心暗中汇合,以白昼所不能显明的方式和路径,汇合成另一存在,汇合成夜的戏剧。那夜我很难睡,我听见四周大无比的夜的寂静里,全是那隐、细弱、易与破碎的万千心在喧嚣,在聚会,在呼喊,在诉说,在走白昼之必要的规则而黑夜之由衷的存在。

三十八

再有一回是在地坛——我多次写过的那座荒芜的古园(当然,现在它已经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够得上一个成品了)。我迎着落日,走在园墙下。那园墙历经数百年风雨早已是残损不堪,每一块青砖、每一条砖都可谓饱经沧桑,落日的光辉照耀着它们,落日和它们都很镇静,仿佛相约在其悠久旅程中的这一瞬间要看看我,看看这一个生愚顽的孩,等候此一铁生在此一时刻走过它们,或者竟是走它们。我于是伫步。如梦如幻,我真似想起了这园墙被建造的年代,那样的年代里一定也有这样的时刻,太也是悬挂在那个地方,一样的红,一样的大,正徐徐沉落。一个砌墙的人,把这一铲灰摊平,把这一块砖敲实,一抬,看见的也是这一幕风景。那个砌砖的人他是谁?有怎样的世?他是否也恰好这样想过——几百年后,会不会有一个愚顽的人驻足于此,遥想某一个砌墙的人是谁?想自己是谁?想那时的戏剧与如今的戏剧是怎样越数百年之纷纭戏剧而相互关联?但很多动人的心或命运早已遗漏殆尽,已经散失得不可收拾,被记录的历史不过一毫无生气的尸骸。

三十九

历史可能顾不得那么多,但写作应该不这样。历史可由后人在未来的白昼中去考证,写作却是鲜活的生命在前的黑夜中问路。你可以不问,跟着觉走,但你要问就必不能去问尸骸,而要去问心。这大约就是克尔凯戈尔所说的“主观真理”他的意思是:“在这些真理中,是不存在供人们建立其合法以及使其合法的任何客观准则的,这些真理必须通过个收、消化并反映在个的决定和行动上。主观真理不是几条知识,而是用来整理并化知识的方法。这些真理不仅仅是关于外世界的某些事实,而且也是发扬生命的难以捉摸、微妙莫测和不肯定的依据。”

四十

难以捉摸、微妙莫测和不肯定。这便是黑夜。但不是外世界的黑夜,而是内在心的黑夜。写作一向都在这样的黑夜中。从我们的知识(“客观真理”)永远不可能穷尽外世界的奥秘来看,我们其实永远都在主观世界中徘徊。而一切知识都只是在不断地证明着自的残缺,它们越是广博妙越是证明这残缺的永恒与重,它们一再地超越便是一再地证明着自的无效。一切谜团都在等待未来去解开,一切未来又都是在谜团面前等待(是呵,等待戈多)。所以我们的问路,既不可去问尸骸,又无法去问“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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