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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2/5)

你靠什么来塑造他人?你只可能像我一样,以史铁生之心度他人之腹,以自己心中的暗去追查张三的暗,以自己心中的光明去拓展张三的光明,你只能以自己的血和心智去塑造。那么,与其说这是塑造,倒不如说是受造,与其说是写作者塑造了张三,莫如说是写作者经由张三而有了新在,这受造之途岂非更其真实?这真实不是依靠外在形象的完整,而是据内在心魂的残缺,不是依靠故事的不漏,也不是据文学的大计方针,而是由于心魂的险径迷途。

历来的小说,多是把成品(完整的人、情节、故事等等)端来给人看,而把它的生成过程隐藏起来,把作者隐藏起来,把徘徊于塑造与受造之间的那一缕游魂隐藏起来,枝枝杈杈都修剪齐整,残败叶、踌蹰和犹豫都打扫净,以居者的冷静从容把成品包扎好,推向前台。这固然不失为一方法,此法之下好作品确也很多。但面对成品,我总觉意犹未尽。这觉,从读者常会要求作者签名并好奇地总想看看作者的相貌这件事中,似乎找了一答案——那目光中恐怕不单是敬慕,更多的没准儿是怀疑,尤其对着所谓“灵魂工程师”怀疑就更其重。这让我想起一个笑话:某贵妇寿诞,有人奉上赞诗,第一句“这个婆娘不是人”众目惊瞠;第二句“九天神女下凡尘”群颜转悦。我总看那读者的目光也是说着这两句话,不过每句后面都要改用问号。

我便想,那些隐藏和修剪掉的东西就此不见天日是否可惜?岂止可惜,

文学,如果是暗作或教导意图的学问(无论思想还是技巧,语言还是形式,以及为谁写和不为谁写式的立场培养),我看写作可不是,我希望写作可不要再是。写作,在我的希望中只是怀疑者的怀疑,寻觅者的寻觅,虽然也要借助技巧、语言和形式。那个愚钝的人赞成了我的意见,有一回史铁生说:写作不过是为心魂寻一条活路,要在汪洋中找到一条船。那一回月朗风清,算得上是酒逢知己,我们“对影成三人”简直有些互相欣赏了。寻觅者后若留下一行踪迹,版社看着好,拿去印成书也算多有一用。当然稿酬还是要领,合同不可不签,不然哪儿来的“间一壶酒”?

我想,何妨就把“文学”与“写作”分开,文学留给作家,写作单让给一些不守规矩的寻觅者吧。文学或有其更为广大的使命,值得仰望,写作则可平易些个。无辜而落生斯世者,尤其生来长去还是不大通透的一类,都可以不不顾地走一走这条路。没别的意思,只是说写作可以跟文学不一样,不必拿成习去勉它;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上厕所也得清楚哪边的门吧。

所以在《务虚笔记》中我说:我是我印象的一分,我的全印象才是我。那就是说:史铁生与张三类同,由于我对他的审视、不满、希望以及他对我的限制等等,他成为我的一分。我呢?我是包括张三、李四、某一铁生…在内的诸多分的织、、更新、再造。我经由光,经由山,经由乡村和城市,同样我也经由别人,经由一切他者以及由之引生的思绪和梦想而走成了我。那路途中的一切有些与我肩而过从此天各一方,有些便永久驻我的心魂,雕琢我,塑造我,锤炼我,我而成为我。我原是不住的游魂,原是一路汇聚着的,浩瀚宇宙中一缕消息的传递,一个守法的公民并一个无羁无绊的梦。

“我思故我在”是我在故我思,我在故我拆、故我组、故我取舍变化,我以我在而使张三诞生。我在先于张三之在,我在大于张三之在,张三作为我的创想、我的思绪和梦境,而成为我的一分。接下来用得上“我思故我在”了——因这一拆一组,我在已然有所更新,我有了新在,就是说,后张三之在的我在大于先张三之在的我在。那么也就是说,在不断发生着的这类拆、组、取舍、变化之中我不断地诞生着,不断地生长。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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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这样想:写作者,未必能够塑造真实的他人(所谓血丰满的、栩栩如生的人),写作者只可能塑造真实的自己。——前人也这样说过。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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