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这类形容肯定是对人的恭维吗？人，不是比、树和机都要级很多吗？“栗味儿的白薯”算得夸奖“白薯味儿的栗”难不是昏话？

人，不能光是活着，不能光是以其明的生产力和非凡的忍受力为荣。比如说，活着，却没有情，你以为如何？当情被诗之歌之，被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时候（生命诚可贵，情价更），却有一些人活在情之外，这怎么说？而且，这样的“之外”竟常常被看作正当，被默认，了不起是在叹息之后把问题推给命运。所以，这样的“之外”指的就不是尚未，而是不能，或者不宜。“不能”和“不宜”并不写在纸上，有时写在脸上，更多的是写在心里。常常是写在别人心里，不过有时也可悲到写了自己的心里。

十四

我记得，当情到来之时，此一铁生双已残，他是多么地渴望情呵，可我却亲手把“不能”写了他心里。事实上史铁生和我又开始了互相埋怨，睡不安寝不甘味，他说能，我说不能，我说能，他又说不能。糟心的是，说不能的一方常似凛然大义，说能的一对难兄难弟却像心怀鬼胎。不过，大凡这样的争执，终归是鬼胎战胜大义，稍以时日，结果应该是很明白的。风能不战胜云吗？山能堵死河吗？现在结果不是来了？——史铁生娶妻无活得也算惬意。但那时候不行，那时候真他娘见鬼了，总觉着自己的一片真情是对他人的坑害，坑害一个倒也罢了，但那光景就像女士们的长袜丝，经经纬纬互相牵连，一坑就是一大片，这是关键：“不能”写满了四周！这便是残疾最本的困苦。

十五

这不见得是应该忍耐的、狭隘又渺小的困苦。失去情权利的人，其人的权利难免遭受全面的损害，正如情被贬抑的年代，人的权利普遍受到了威胁。

说残疾人首要的问题是就业，这话大可推敲。就业，若仅仅是为活命，就看不为什么一定比救济好；所以比救济好，在于它表明着残疾人一样有工作的权利。既是权利，就没有哪样是次要的。一权利若被忽视，其它权利为什么肯定有保障？倘其权利止于工作，那又未必是人的特征，和呢？设若认为残疾人可以（或应该，或不得不）在情之外活着，为什么不可能退一步再退一步认为他们也可以在教室之外、育场之外、电影院之外、各公共领域之外…而终于在全面的人的权利和尊严之外活着呢？

是的是的，有时候是不得不这样，健全者有时候也一样是不得不呀，一生未得满情者并不只是残疾人呵！好了，这是又一个关键：一个未得奖牌的人，和一个无权参赛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十六

可是且慢。说了半天，到底谁说了残疾人没有情的权利呢？无论哪个铁生，也不能用一个虚假的前提支持他的论吧！当然。不过，歧视，肯定公开地宣布吗？在公开宣布不容歧视的领域，肯定已经没有歧视了吗？还是相反，不容歧视的声音正是由于歧视的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