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理惠芬三。

太落了。

“嘟——嘟嘟——”天完全黑下来时，蛐蛐果然不少。“嘟嘟——嘟嘟嘟——”东边也叫，西边也叫。我们顺着声音找，找到了一墙下。八对准砖滋了一泡，一会儿，蛐蛐就蹦来，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八很快就把蛐蛐逮住，看看，又扔了。

“老迷嘴，不开牙，”他说。

我们又找，找到一块大石旁边，蛐蛐不叫了。八示意我别声，我们蹲在石边静静地等，大气不。蛐蛐又叫起来“嘟嘟嘟——”八笑了。

“哟，我没了。”

“我有！”我说。

‘嘘——，小声。冲这儿撒，对准了。“

逮到了一只好的。八从兜里掏一张纸，卷成纸筒，把蛐蛐装去。

月光真亮，透过老柏树黑的枝叶，洒在院里，斑斑。那么大的院里只有我们俩。教室都是原来大庙的殿堂，这会黑森森的，静悄悄的，有瘆人。星星都来了。我想起了。八逮起蛐蛐来迷，蹶着扎在草丛里，顺着墙爬。

我对八说：“我去看看后院有没有蛐蛐。”

后院的南房里亮着灯。我悄悄地爬上石阶，扒着窗台往里看。

一排排的课桌前坐的全是老、老太太。我看见坐在最后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样就象个小学生。我冲她招招手。没看见，她听得可真用心。我直想笑。常说，她要是从小就上学，能知好多事，说不定她早就参加了革命呢！“我说不定就从你们老史家跑去了呢。我有个表妹，就是从婆家跑去的，后来了共产党…”老是讲她那个表妹，说她就是因为上过学，知了好些事，早早地放了脚，跑去了大事。我又想笑了：跑起来是什么样呢？还是用脚后跟跑吗？…

讲台上有个人在讲话。讲台两边还坐着好几个人。有个女的老是给他们倒喝。

我见过的那个表妹一回，只见过一回，在一个大楼里。拉着我的手，在又宽又长的楼里走，东问西问后来人家让我们在一间屋里等着，屋里有好多沙发，可不让我坐，她自己也站着。等了老半天，才来了一个女的，让我她叫表…

讲台上的那个人讲个没完没了。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远远地望着过。她直了直腰，两只手也没敢离开膝。这下您知上学的滋味了吧？我又在心里笑。每天晚上都抱着那本扫盲课本念，有一课是《国歌》，她老是把“吼声”念成“孔声”“又是孔声！”连我都能提醒她了。她难为情，声音变小，慢慢又大起来，念到“吼声”的时候声音又变小，停好一阵，大概是在心里重复…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清了讲台上那个人讲的话：“你们过去都是地主、富农，都是靠剥削农民生活，过的都是好逸恶劳，光包不的剥削阶级生活…”

什么？！再听。

“…地、富、反、坏、右，你们是占的前两位。今后呢？你们还是要认真改造自己…”

我赶离开窗台，站在台阶下不知该什么，脑袋里“嗡嗡”的。

地主？也是地主？

八来了。“嘿！看，六个！”

我应了一声，赶往前院走。

“后院有吗？你怎么啦？”

“后院没有，咱们还上前院吧。”

“前院都没啦！”

“那，咱们玩爬杆去吧。”我拉着八往前院走，我怕他也听见…

拿回来一个白的卡片。爸爸、妈妈围在边看，样倒象是很兴。直泪。

“这回就行了，您就甭难受了，”爸爸说。

“就是说，您跟大伙都一样了，也有选举权了，”妈妈说。

我趴在床上不说话。这是怎么回事呀？我又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