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好时候，”我拉长声音学着往常的语调：“看你妈这会儿有多！”

常那么说。最羡慕妈妈的是，有一双大脚，有文化，能去工作。有时候，来了好几个妈妈的同事，她们“唧唧嘎嘎”地笑，说个没完，说单位里的事。我听不懂。靠在上直想睡觉。也未必听得懂，可特别听，坐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支楞着耳朵，一声不响。妈妈她们大声笑起来。脸上也现迷茫的笑容，并不太清楚她们笑的是什么。“妈，咱们包饺吧，”妈妈对说。

吓了一，忙去看火，火差就要灭了；听得把什么都忘了。客人们走后，的情绪一下低落了，说：“你们刷碗、添火吧，我累了。”妈妈让躺会儿。不躺，坐在那儿发呆。好半天，又是那句话：“唉，你们都赶上了好时候。”爸爸、妈妈都悄悄的。只有我敢在这时候接的茬：“看你妈多，大脚片，又有文化，单位里一大伙人，说说笑笑多痛快。”“可不是么。我就是没上过学。我有个表妹…”“知，知，”我又把话茬接过去：“你有个表妹，上过学，后来跑去了大事。”“可不真的？”

倒象个孩那样争辩。“您表妹也吃堂？”我这一问把爸爸、妈妈全逗乐了。有些尴尬：“六七岁讨人嫌。”骂我只会这一句。不知为什么，特别羡慕别人吃堂，说起她羡慕或崇拜的人来，最后总要说明一句：“人家也吃堂。”后来，五八年，街上也办了堂。把家里的好多坛坛罐罐都贡献了去。她愿意早早地到堂门去等着开饭。中午，爸爸、妈妈都不回来，她叫我放了学到堂去找她。卖饭的窗开了，她第一个递上饭票去：“要一个西红柿，一个…嗯…”她把“一个”咬得特别清楚，但却不自然；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骄傲似的。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和那些能去工作的人相仿了，可她毕竟又没去工作过。

是在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些日，晚上总去开会，总不让我跟着。“又不是去看戏！”说，脾气变得很急躁。

我跟着看过不少老戏。补挣了钱，就请别人看戏，请八妈，请姨，也请院里的另一个老太太，自然每次都得请我——她的“影儿”也得占一个座位。不会看戏，每次看戏之前都得请教那“另一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懂戏，也并非真懂，用现在的话说也就是个“名人好者”什么梅兰芳、姜妙香、袁世海、张君秋，…和我都是从她那儿得到启蒙的。我坐在剧场的椅上睡觉，我是为中间的十五分钟休息来的；休息的时候小卖卖酸梅汤，我使劲说渴，至少可以喝两瓶。是说：“我年轻时候什么戏也没看过。”她大约是为补上这一课来的；平时胡同里几个老、老太太在一块聊天，谁都比懂戏。什么事都要。不过只有一回，和那个老太太是都看懂了，不是戏，是电影《祝福》。看完了，直哭，那个老太太也直哭。“那时候可不就是那么样儿，”那个老太太说。“可不就那么样儿，”说。两个人的睛都红红的。

我不声不响地跟在后走。最惨的不是祥林嫂最后摔倒在雪地上，而是她捐了门槛，兴兴地回来的时候…后来总给别人讲《祝福》，还是把“福”念成“斧”的音。不过她再也不愿意看那个电影了。

一天晚上，又要去开会，早早地换上了门的衣服。坐在桌边发愣。

妈妈把我叫过来，轻声对说：“今天让他跟您去吧，回来儿黑的。小孩儿，没关系。”

我兴地喊起来：“不就是去我们学校吗？我搀您去，那条路我特熟！”

“嘘——，喊什么！”妈妈给了我一掌。妈妈的表情严肃。

我跑去找八，我们俩早就想晚上去一回学校了。我们学校原来是一座大庙，八说，晚上那儿的蛐蛐准少不了。

学校有好几层院，有好几棵又又的老柏树，院墙上长满了草，红的灰脱落了很多。天还没黑，知了在老柏树上“伏天儿——，伏天儿——”地叫着。到后院去开会，嘱咐我们就在前院玩。

这正合我们的心意，好玩的东西全在前院，白天被年级同学占领的双杠、爬杆、沙坑，这会全空着。

“八，真是跟你妈说了？”又问。

“真说了。”

八冲我笑。他才不用跟他妈说呢，他常常在外面玩到半夜，他妈顾不上他。我常常为此羡慕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