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已是一个老人；包括就在那时，就在太平洋底的一条大鱼沉睡之时，非洲原野上一狮逍遥漫步之时，一些和一些卵正在结合之时，某个天正在坍塌或正在爆炸之时，我们未来的路已经安顿停当；还包括，在这样的命定之路上人究竟能得到什么——这谁也无法告诉谁，谁都一样，命定得靠自己几十年的经历去识破这件事。

我在那古园的小路上走，又和少年少女相遇。我听见有人说：“你不知那是古树不许攀登吗？”又一个声音嗫嚅着嘴犟：“不知。”我回去看，训斥者是个骑着自行车的上了些年纪的男人，被训斥的便是那个少年。少女走在少年后。上了些年纪的男人板着面孔：“什么你说？再说不知！没看见树边立的牌吗？”少年还要说，少女偷偷拽拽他的衣裳，两个人便跟在那男人的车边默默地走。少女见有人回看他们，羞赧地低又去一书包。

少年还是作镇定不肯显屈服，但表情难免尴尬，目光不敢在任何一个路人脸上停留。

世界重演如旭日与夕一般。

就像一个老演员去剧团领他的退休金时，看见年轻人又在演他年轻时演过的戏剧。

我知少女担心的是什么，就好像我记得她曾经跟我说过：她真怕事情一旦闹大，她所苦心设计的小小谋就要败。我也知少年的心情要更复杂一，就好像我曾经是他而他现在是我：他怎么能当着他平生的第一个少女显得这么弱小，这么无能，这么丢人地被另一个男人训斥！他准是要在她面前显摆显摆攀那老树的本领，他准是过了，他准是在少女切的怂恿的下过天大的了，谁料，却结果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我停一停把他们让到前面。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走。我有兔死狐悲似的。我想必要的时候得为这一对小情人说句话，我现在老了我现在可以这件事了，世界没有必要一模一样地重复，在需要我的时候我要过去提醒那个骑车的男人（我想他大概是古园的理人）：喂，想想你自己的少年时光吧，难你没看这两个孩正在什么样的年龄？他们需要羡慕也需要炫耀，他们没必要总去注意你立的那块臭牌！

我没猜错。过了一会，少女走几步走到少年前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说：“罚多少钱吧？”她低不看那个男人，飞快地摸自己寒伧的钱夹。

“走，跟我走一趟，”那个男人说“看看你们到底知不知自己是哪个学校的。”

我没有猜错。少年蹿上去把少女推开，样很凶，把她推得远远的，然后自己朝那个男人更靠近些，并且瞪着那个男人并且忍耐着，那样完全像一视死如归的公鹿。年轻的公鹿面对危险要把母鹿藏在后。我看见那个男人的神略略有些变化。他们僵持了一会，谁也没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还是跟在他们后。如果那个男人仅仅是要罚一钱我也就不说什么，否则我就要跟他谈谈，我想我可以提醒他想些事情，也许我愿意请他喝一顿酒，边喝酒边跟他谈谈：两颗初恋的稚的心是不能这么随便去磕碰的，你懂吗？任何一个人在恋的时候都比你那棵老树重要一千倍你懂吗？你知不知你和我是怎么老了的？

三个人在我前面一味地走下去。光已经淡得不易为人觉察。

这古园着实很大，天晚了游人便更稀少。三个人，加上我是四个，呈一行走，依次是：那个上了些年纪的骑车的男人、少年、少女和我。可能我命定是个乖僻的人，常气吁吁地些傻事。气吁吁地些傻事，还有胡思想。

渐渐的，我发现骑车的男人和少年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了。我一下没看这是怎么回事。只见那距离在继续拉大着，那个男人只顾自己往前骑，完全不去注意和那少年之间的距离。我心想这样他不怕他们乘机跑掉吗？但我立刻就醒悟了，这正是那个男人的用意。欧，好极了！我决定什么时候一定要请这家伙喝顿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