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而的时候，我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不是刚好走过这里呢？或者他正在哪儿什么呢？当时的一切都是注定几百年后我坐在这儿胡思想的缘由吧？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落日苍茫而沉寂的光辉从远细密的树林间铺展过来，铺展过古殿辉煌落寞的殿，铺展过开阔的草地和草地上正在开的树木，铺展到老树和我这里，把我们的影放倒在一大片散落的断石残阶上面，再铺开去，直到古园荒草蓬生的东墙。这时我看见老树另一边的路面上有两条影正一跃一跃地长大，顺那影望去，光芒里走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我听见他们的嗓音便知他们既不再是孩了也还不是大人。说他是小伙似乎他还不十分够，只好称他是少年。另一个呢，却完全是个少女了。他们一路谈着。无论少女说什么，少年总是不以为然地笑笑，总是自命不凡地说“那可不一定”然后把书包从一边肩上潇洒地甩到另一边肩上，信心百倍地朝四周望。少女却不急不慌专心说自己的话，在少年讥嘲地笑她并且说“那可不一定”的时候，她才停下不说，她才扭过脸来看他，但不争辩，仿佛她要说那么多的话只是为了给对方去否定，让他去把她驳倒，她心甘情愿。他们好像是在谈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这让我对他们小小的年纪到尊敬，使我恍惚觉得世界不过是在重复。

“嘿，那儿！”少年说。

他指的是离老树不远的一条石凳。他们快步走过去，活活泼泼地说笑着在石凳上坐下。准是在这时他们才发现了老树的影里还有一个人，因为他们一下都不言语了，显得拘谨起来，并且暗暗拉开些距离。少女看一看天，又低一自己的书包。少年作坦然地东张西望，但碰到了我的目光却慌忙躲开。一时老树周围的太和太里的一对少年，都很遥远都很安静，使我到我已是老人。我后悔不该去碰那样的目光，他们分明还在为自己的年幼而胆怯而羞愧。我只是欣喜于他们那活活泼泼的样，想在那儿找寻永远不再属于我了的妙岁月；无论是他的幼稚的骄狂，还是她的盲目的崇拜，都是于彻底的纯情。这时少女说：“我确实觉得理太难了。”少年说：“什么？噢，我倒不。”过了一会少女又说：“我还是喜历史。”少年说：“噢，历史。”不不，这不是他们刚才的话题，这绝不是他们跑到这儿来想要说的，这样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是说给我听的。我懂。我也有过这样的年龄。他们准是刚刚放学，还没有回家，准是瞒过了老师和家长和别的同学，准是找了一个诸如谈学习谈班上工作之类的借，以此来掩盖心里日趋动的愿望，无意中施展着他们小小的诡计。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走开。我想我是不是漫不经心地转过去，表示我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兴趣最好。这时候少年说：“嚯，这儿可真晒。”少女说：“是你说的这儿。”少年说：“我没想到这儿这么晒。”

少女说：“我去哪儿都行。”我想我还是得走开，这初的太怎么会晒呢？我在心里笑笑，起离去，我听见在这一刻他们那边一声音都没有。我猜想他们一定也是装作没大在意我的离去，但一定也是庆幸地注意听我离去的脚步声。没问题，也是。世界在重复。

太更低垂了些，给你的觉是它在很远的地方与海面相碰发的声音一直传到这里，传到这里只剩下颤动的余音；或许那竟是在远古敲响的锣鼓，传到今天仍震震不息。

世界千万年来只是在重复，在人的面前和心里重演。譬如，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人应该怎么活，人怎么活才好？这便是千万年来一直在重复的问题。有人说：你这么问可真蠢真令人厌倦，这问不清楚你也没必要这么问，你想怎么活就去怎么活好了。就算他说的对，就算是这样我也知：他是这么问过了的，他如果没这么问过他就不会这么回答，他一刻不这么问他就一刻不能这么回答。

我走过沉静的古殿，我就想，在这古殿乒乒乓乓开始建造的时候，必也有夕淡淡地照耀着的一刻，只是那些健壮的工匠们全都不存在了，那时候这天下地上数不清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有了。自从我见到那一对少年，我就知我已经老了。我在这古园里慢慢地走，再没有什么要着急的事了，稀奇古怪的念便似地一层层涌来，只不过是毫无用的乐趣。也可以说是休息，是我给我自己这忙忙碌碌的一生的一酬劳。一酬劳而已。我走过草地，我想，这儿总不能永远是这样的草地吧，那么在总要到来的那一天这儿究竟要发生什么事呢？我在开的树木旁仁立片刻，我想，哪朵结的会成为我的孙的孙的孙的孙的面前的一棵大树呢？我走在断古残阶之间，这些石曾经在哪一山脚下沉睡过？它们在被搬运到这儿来的一路上都经历过什么？再譬如那一对少年，六十年后他们又在哪儿？或者各自在哪儿呢？万事万，你若预测它的未来你就会说它有无数可能，可你若回过去看它的以往你就会知其实只有一条命定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