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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中国文脉(6/10)

和长江这两条河之间换。例如:《诗经》和诸是黄河域,屈原是长江域;司迁是黄河域,陶渊明是长江域。这么一个格局,在幅员广阔的中国也不见得局促。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人们不禁要问,作为一大文化,能不能把生命场地放得再开一些?

于是,公元五世纪,大机缘来了。由鲜卑族建立的北魏王朝,由于文明背景的重大差异,本该对汉文化带来沉重劫难,就像公元四七六年欧洲的西罗帝国被“北方蛮族”灭亡,古希腊、古罗文明一时陷黑暗渊一般;谁料想,北魏的鲜卑族统治者中有一些杰,尤其是孝文帝拓跋宏(元宏),居然虔诚地拜汉文化为师,快速提升统治集团的文明等级,情况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们既然善待汉文化,随之也就善待佛教文化,以及佛教文化背后的印度文化。这一来,已经在犍陀罗等地相依相的希腊文化、波斯文化,乃至文化也一起卷,中国北方现了前所未有的世界文明大会聚。

从此,中国文化不再只是转于黄河、长江之间了。经由从大兴安岭发的浩胡风,茫茫北漠,千里西域,都被裹卷,连恒河、印度河、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的波涛也隐约可见,显然,它因包容而更加盛。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可以作为这文明大会聚的最好见证,因此我在那里题了一方石碑,上刻八字:“中国由此迈向大唐。”

这就是说,在差不多同时,当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的文脉被“北方蛮族”突然阻断,而且会阻断近千年的当上,中国文脉,却突然被“北方蛮族”大幅提振,并注定要为全人类的文明程开辟一个值得永远仰望的“制

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我能撬起整个地球。”我觉得,北魏就是一个历史支,它撬起了唐朝。

当然,我所说的唐朝,是文化的唐朝。

为此,我长久地心仪北魏,寄情北魏。

即使不从“历史支”的重大贡献着,当时北方的文化,也值得好好观赏。它们为中华文化提供了一力度、一陌生,让人惊喜。

例如,那首民歌:“敕勒川,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草低见羊。”

这里现了中国文学中未曾见过的辽阔和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好意思再发什么叹。但是,它显然闯了中国文学的话语结构,不再离开。

当然,直接撼动文脉的是那首北朝民歌《木兰诗》。“唧唧复唧唧,木兰当织”这么轻快、愉悦的语言节奏,以及前面站着的这位健康、可的女英雄,带着北方大漠明丽的蓝天,带着战火离中的理情,大踏步走了中国文学的主位。你看,直到当代,国际电影界要找中国题材,首先找到的也还是木兰。

在文人圈里,南朝文人才思翩翩,有一些理论作品为北方所不及,如刘勰的《文心雕龙》、钟嵘的《诗品》。而且,他们还在忙着定音律、编文选、写。相比之下,北朝文人没那么多才思。但是,他们拿来的作品却别有一番重量,例如我本人特别喜的郦元的《经注》和杨衒之的《洛伽蓝记》。这些作品的纪实、学术,使一代散文走向厚实,也使一代学术亲近散文。郦元和杨衒之,都是河北人。



唐代是一场审大爆发,简直乎所有文人的意料。

文人对前景的预料,大多只从自己和文友的状况发。即便是南朝的那些专门研究来龙去脉的理论家、文选家,也无法想象唐代的来到。

人们习惯于从政治上的盛世,来看待文化上的繁荣,其实这又在以“政脉”解释“文脉”

政文两途,偶尔错。然而,虽错也未必同荣共衰。唐代倒是特例,原先酝酿于北方旷野上、南方巷陌间的文化灵魂已经积聚有时,其他文明的渗透、发酵也到了一定地步,等到政局渐定,民生安好,西域通畅,百方来朝,政治为文化的繁荣提供了极好的平台,因此现了一场壮丽的大爆发。

这是机缘巧合、天佑中华,而不是由政治带动文化的必然规律。其实,这“政文俱旺”的现象,在历史上也仅此一次。

怎么说,有没有唐代的这次大爆发,对中国文化大不一样。试看天下万象:一切准备,如果没有展现,那就等于没有准备;一切贮存,如果没有启用,那就等于没有贮存;一切内涵,如果没有表达,那就等于没有内涵;一切灿烂,如果没有迸发,那就没有灿烂;一切壮丽,如果没有会聚,那就没有壮丽。更重要的是,所有的展现、迸发、会聚,都因群效应产生了新质,与各自原先的形态已经完全不同。因此,大唐既是中国文化的平台,又是中国文化的熔炉。既是一集合,又是一冶炼。

唐代还有一个好,它的文化太了,因此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不以政治取代文化的朝代。说唐朝,就很难以廷争斗掩盖李白、杜甫。而李白、杜甫,也很难被曲解成政治人,就像屈原所蒙受的那样。即使是真正的政治人如颜真卿,主导了一系列响亮的政治行动,但人们对他的认知,仍然是书法家。鲁迅说,魏晋时代是文学自觉的时代。这大致说得不错,只是有夸张,因为没有“自立”的“自觉”很难长久成立。唐代,就是一个文学自立的时代,并因自立而自觉。

文学的自立,不仅是对于政治,还对于哲学。现代有研究者说,唐代缺少像样的哲学家和思想家。这说法也大致不错,但不必抱怨。作为一大而壮丽的审大爆发,不能不让哲学的油灯黯淡了。

文学不必贯穿一稳定而明确的哲学理念。文学就是文学,只从人格发,不从理念发;只以形式为终,不以教化为目的。请问唐代那些大诗人各自信奉什么学说?实在很难说得清楚,而且一生多有转换,甚至同时几糅。但是,这一儿也不影响他们写千古佳作。

为什么一个时代不能由文学走向刻呢?为什么一批文学家不能以为目标,而必须以理念为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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