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惊。哪些熟语？例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衿，悠悠我心”；“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山不厌，海不厌”；“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其中，星汉灿烂，若其里”…还有那些描写世景象的著名诗句：“白骨于野，千里无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

在漫长的历史上，还有哪几个文学家，能让自己的文句变成千年通用？可能举得三四个，不多，而且渗程度似乎也不如他广泛。

更重要的是等级。我在对比后曾说，诸葛亮的文句所写，是君臣之情；曹的文句所写，是宇宙人生。不必说诸葛亮，即便在文学史上，能用那么开阔的气势来写宇宙人生的，还有几个？而且从我特别看重的文学本来说，像他那么净、朴素、凝炼的笔墨，又有几个？

曹还有两个真正称得上文学家的儿，曹丕、曹植。父三人中，文学地位最低而终于了皇帝的曹丕，就文笔论，在数千年中国帝王中也能排到第二。第一是李煜，以后的事了。

在三国时代，哪一个军阀都少不了血腥谋略。中国文人历来对曹的恶评，主要于一个基，那就是他要“断绝刘汉正统”但是我们如果从宏观文化上看，在兵荒的危局中真正把中国文脉悍地接续下来的，是谁呢？

这是“三段论”的第一段。

第二段，曹的书记官阮瑀生了一个儿叫阮籍，接过了文脉。还算直接，却已有了悬崖峭般的“代沟”比阮籍小十余岁的嵇康，再加上一些文士，通称为“魏晋名士”其实，真正得脉者，只有阮籍、嵇康两人。

这是一个“后英雄时代”的文脉旋涡。史诗传奇结束，代之以恐怖腐败，文士们由离经之议、忧生之嗟而走向虚无避世。生命边缘的挣扎和探询，使文化悟告别正统，向着更危险、更秘的角落释放。奇人奇事，奇行奇癖，随可见。中国文化，看似主脉已散，却四方奔溢，气貌繁盛。当然，繁盛的是气貌，而不是作品。那时留下的重大作品不多，却为中国文人在血泊和奢侈间的人格自信，提供了众多模式。

阮籍、嵇康是同年死的。在他们死后两年建立了西晋王朝，然后内忧外患，又是东晋，又是南北朝，说起来很费事。只是远远看去，阮籍、嵇康的风骨是找不到了，在士族门阀的社会结构中，文人们玄风颇盛。

玄谈，向被诟病。其实中国文学历来虽有写意、传神等风尚，却一直缺少形而上的超验悟、终极冥思。倘若借助于哲学，中国哲学也过于实在。而且在汉代，家、儒家又被番征用为朝廷主教化，那就不能指望了。因此，我们的这些玄谈文士们能把哲学拉到自己上，尤其佛之间，每个人都得像是从空而降的思想家似的，我总觉得利多于弊。胡辩瞎谈的当然也有不少，但毕竟有几个是在玄思之中找到了自己，获得了个文化的自立。

其中最好的例要算东晋的王羲之了。他写的《兰亭序》，大家只看他的书法，其实内容也可一读，是玄谈中比较净、清新的一。我在为北大学生讲课时特地把它译述了一遍，让年轻人知当时这些人在想什么。学生们一听，都很喜。

王羲之写《兰亭序》是在公元三五三年，地在浙江绍兴，那年他正好五十岁。在写完《兰亭序》十二年之后，江西九江有一个孩生，他将开启魏晋南北朝文学“三段论”的第三段。

这就是第三段的主角，陶渊明。

就文脉而言，陶渊明又是一座时代最峰了。自秦汉至魏晋，时代最峰有三座：司迁、曹、陶渊明。若要对这三座峰排列，那么，司迁第一，陶渊明第二，曹第三。曹可能会气不过，但只能让他息怒了。理由有三：

一、如果说，曹们着迷功业，名士们着迷自己，而陶渊明则着迷自然。最是谁，一目了然。在陶渊明看来，不要说曹，连名士们也把自己折腾得太过分了。

二、陶渊明以自己的诗句展示了鲜明的文学主张，那就是戒彩，戒夸饰，戒繁复，戒奥，戒典故，戒巧，戒黏滞。几乎，把他前前后后一切看上去“最文学”的架势全推翻了，呈现一完整的审系统。态度非常平静，效果非常烈。

三、陶渊明创造了一以“田园”为标帜的人生境界，成了一千年不移的文化理想。不仅如此，他还在这“此岸理想”之外提供了一个“彼岸理想”——桃源，在中华文化圈内可能无人不知。把一个如此缥渺的理想闹到无人不知，谁能及得？

就凭这三，曹在文学上只能老老实实地让陶渊明几步了，让给这位不识刀戟、不知谋术、在陋屋被火烧后不知所措的穷苦男人。

陶渊明为中国文脉增添前所未有的自然之气、洁净之气、淡远之气。而且，又让中国文脉开了非凡人，而从凡人上穿过，变得更普世了。

讲了陶渊明，也省得我再去笑骂那个时代很嚣张的骈文了。那是东汉时期开始的汉赋末，滋生蓬于魏晋，以工整、华丽的“假大空”为其基本特征。而且也像一切末文学，总是洋洋得意，而且朝野捧。只要是“假大空”朝野不会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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