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一把年纪，从大陆到台湾，从山窝到都市，从三家村到洋学堂，从牙牙学语到声如雷“对不起”、“谢谢你”虽少如凤麟角，倒偶尔还听到过，只有“我是不是可以效劳”这句话，可从没有听有谁过的。

平常日，我们都是朋友开车接送，威风凛凛，趾气扬。可是有一次却抓了瞎，我和老妻从华盛顿中心区，坐地下铁到田镇，田镇是地下铁尽，必须再坐一程租车，才能到请我们吃饭的朋友尊府。偏偏国的租车比先生上的银还少，我们在车站东奔西跑，看天又渐晚，急得像两条丧家之犬。一位年轻的国朋友看我们了病，前来询问，他是不是可以为我们效劳？真是傻瓜，这还用问。他就放下他的小包袱，站在路中央，观四面，耳听八方，最后拦阻了一辆，大概司机老爷赶着回家晚餐，是不肯，他阁下俯在窗说了半天，才招手唤我们过去。等我刚想清楚，想问他一声尊姓大名，他已扬长而去啦，若非他刀相助，看情形我们只好就在那里打地铺过夜。

排队国

国人是一个喜帮助人的民族“我是不是可以为你效劳”并不只是油腔调一句应酬，而是剑及履及的一行动。除了纽约和一两个大码地方外，只要你脸上稍困惑焦急的颜，准有人上前问这一句话。你如果怀大志，答曰：“对呀，俺正需要帮忙，借给五千亿元周转二十年，行不行？”结果当然不行。但假设你只不过迷了路，他阁下恐怕要忙上一阵，总要跟你说上一个仔细；不幸你的英文程度跟先生一样，任凭他说得天坠，仍然不敢听懂，他可能拉着你东奔西跑，好像你是王孙公，他是贩夫走卒。夫人因为腰伤未愈，临行时带着一个特制的藤牌，作靠背之用。这藤牌在台湾用了半年之久，始终默默无闻，可是一到国，它却立刻树大招风。无论走到那里，总有白脸老爷认为她阁下的尊腰随时都有从当中咔嚓一声，折成两截的可能。飞机上、火车上，更像龙袍加，连站都不敢站，刚一欠，就有人胁肩谄笑曰：“我是不是可以为你效劳？”当然不可以，她要去茅坑屙屎，岂有别人可以代屙的。害得她老人家以后只好憋着，以免盛情难却。

中国人际之间的关系，向来不行这一，而且恰恰相反，对乐于助人的人，一律枝招展地称之为“好事之徒”胆敢路见不平，刀相助，则现成的形容词，就像响尾蛇飞弹一样，尾追而至，咬定他“闲事”这离经叛之举，必然的“别有居心”所以，换到台北街，你就是蹲在那里上吐下泻，我敢跟你打一块钱的赌，恐怕是没人扶你一把。记得去年，先生跟一位国朋友西格里曼先生在台北看电影，一位观众老爷忽然吐白沫，从座位上栽倒在地，电影院来了两个人，把他架了去，用不着多问，当然是送医院去啦。谁知散场后一瞧，他阁下竟原模原样被扔到侧门通的泥地上，好像他不是“龙的传人”而是从蚩尤落捉来的俘虏，人虽然汹涌，却无人为之驻足。西格里曼先生大为吃惊，叹曰：“中国人跟纽约人差不多啦，这么冷漠无情。”

他阁下没说跟国人同样冷漠无情，是他聪明之，否则我这个国心切的中国老汉，可能认为他比喻不，语带讽刺“挑拨政府与人民之间的情”他之特别提纽约，因纽约是“不忘本”人的大本营，据说外国人占纽约总人的五分之四，以致国人一提起纽约，就誓不承认是他们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