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君君假装气起来，我趁机把她抱在怀里。"还是在这里，让我烧光我所有衬衫吧，把天堂放在警察局，会吓得天使们奔，不是吗？"

君君。"我不要你看天使奔。"她用手指环我的钮扣。"一定要看，我奔给你看。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要起罩看。"

我气死了。

"你从窗外望到墙外，现在，三十年过去了，墙外没有如你所说的比警察更亲的那人了，你应该不会有压力了。"君君说。

"对，墙外没有人了，没有面了，但是，如果有压力，压力变成了阎王爷了。我三十岁时候，一位老先生对我说：人过了六十，谁比谁先走就不知了。现在我过了六十了，面对衰老以至死亡，就必须认真一了，而阎王爷象征的，正是衰老以至死亡…

"你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我带你去健房，延年益寿。"

"我才不去那鬼地方，我最讨厌健房，它使我有两觉：第一它像了警备总的行刑房，各怪模怪样的所谓健材，其实每个都像刑，并且也无异是刑。第二，它又像是动园，你看跑步机上那原地转式跑步，和动园中圆转里的松鼠有何不同？我是人，我不要松鼠，尤其还钱松鼠。"

"总之，你不喜团活动，你只是一个人。"

"五十年来，在这岛上，在东方之滨，我努力使自己不受一时一地的7亏染，保持自我，特立独行的大丈夫、男汉。一个永不自满的人，我觉得我得不够好；但是，一位曾被判过死刑的老者的一番话，又常常在我耳边响起："现在是团对团、组织对组织的时代，你只是一个人，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得更好？任何英雄豪杰，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谁又能比你得更多、更兴风作狼？"我不到十四岁就到台湾，如今五十年了。五十年间，与国民党一路纠缠，一天也没离开过。五十年下来，我最烈的觉，有两个：一个是与偕老；一个是与偕小。前者指的是时间，是敌人与我的关系；后者指的是空间，是世界与我的关系。国民党不是最能开路的政党，但却是最能拦路的政党，它能拦得你无所作为，和它一起老去。与偕老之下，你发现你的一生，正如艾略特(T.S.Eliot)所说的，开始便是结束。你和你的敌人一起老了。另一方面，五十年来，你受的罪，世无其匹；你坐的牢，古今罕见，你的苦心焦思、你的辛勤努力，都不比任何同类的人少，可是，因为台湾大小，你的一切，都埋没了，或不成比例的浪费了，你与台湾，都小得不被人重视，与偕小之下，你发现你的一生，正是世界的化外之民，世界没把你看在里，你被小人国吃掉了。虽然在小人国，但我还是那个漂上岸的人，我本并没有小化，向中国、向世界展现我个人独有的特。历史上虽然五湖四海、人才辈，但是以个人独有的特，为一世或百世"新局面的，倒也不多。这人可使局面改观，风云变，的确不能以可有可无小看他。我常常觉得，印度没有释迦，就不成其为印度；犹太没有耶酥，就不成其为犹太；法国没有伏尔泰(Voltaire)，就若有所失；黑人没有阿里(MuhammadAli)，就万古如长夜。有了他们，时代才别开生面，才脸上有光。我觉得我一路使别人有光，虽然我自己在黑暗里，像埋在黑大理石板下的人儿，外面光明，可是没有路。"

君君听了，若有所悟。"等一下，"她站起来。"我拿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