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妮(MariAntoinette)等等一样，都完了。浆糊了的时候，稿纸就绷得很平。大功告成以后，一行行稿纸背面，白里透绿，一个个小格都衬来，每个格都是空白的，就好像每天的生活一样。原来糊的时候，只求光线好一、净一，并无其他奢求——稿纸已为自己了这么伟大的服务，还奢求什么？当然它们不够白，但白纸买不到。白报纸虽可买到，但质料大差，快变成褐报纸了。打字纸又太薄，糊上去什么都盖不住，所以还是稿纸最好。想到当年靠稿纸惹祸，今天把稿纸用来糊墙，颇有焚琴煮鹤的味。天来了的时候，我才意外的发现来了新作用。房间气重了，关节上的风开始隐隐作怪，稿纸们足了气，纷纷鼓了起来，好像也在作怪。随着抹浆糊的痕迹，纷纷鼓了各形各状的浮雕一个个看去，颇为好玩，有女侧影、有妖怪半、有乐的鼻，还有好几条香。打蚊留下的痕迹，有时用抹布不净，索加贴一小块稿纸上去，加贴的分，因为全是浆糊，引起四面八方的起伏，活像一只白螃蟹在那里横行。整个的觉是，自己不但活在气里，还活在一台千奇百怪的度计里。——上面所说这时间与空间的觉，都是我在小牢房里受到的。这些受，只有在长久的孤独中，才能如此沉。在小牢房的孤独岁月里，我觉得我真能对人生有特殊的受，因此它对于我，就永远有着一莫可名状的幽情，在我离开多年以后，还会清楚的想到它。我愈来愈喜一个人独居，跟我长年坐牢不无关系。其实这独居生活，对工作很有帮助，你会因而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写作、用来探讨人生。坐牢以后，除了对时空的看法有改变外，对敌友关系，也有会心的理解。对敌人方面，最有趣的是你没有敌人了。你的敌人把你关起来，就是把你和他们分割，大家一了百了。所以，一切都一了百了，你不再见到他们那一张张讨厌的丑脸，不再听到他们一声声同样的噪音，你的前不再有他们的查问，背后不再有他们跟踪，你开始落得清静。还有，你也没有朋友了。朋友胆大的已经同你一起坐牢，胆小的心中庆幸你总算去了。他们的心情，就好像守在病房外面，探望个得了传染病要死又不死的朋友，病人死了，对双方都是解脱。你刚坐牢的时候，他们有的会来看你一次，也只是一次，以后，他们不再好奇了，一个人到动园看过斑以后，可以十年无须再看斑。所以那次来看你，不是来探望，而是来了清心愿，或来永别。但是，无论怎么说，他们在胆小的朋友中，是伤人心最少的。"

君君听得神了。"照你说得这样天坠，那人人都该坐一次牢了？"

"不然，我说的这些好，只有像我这样的者才能应到、觉到、到。一般人们坐牢对他们是一团漆黑、一片苦难，他们是得不到好的，你可别搞错了。"

"你能在人生苦难像坐牢中得到好，一定有你独特的人生观支撑你，是不是？"

"是的。人生苦难问题其实是哲学上的祸福问题，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是说祸是双至的。我对双至有一个怪解释：当祸本一至的时候，凡夫俗本就上另一至，另一至就是苦恼自己。凡夫俗遇到祸事，立刻直接的苦恼自己的反应，于是祸上加祸，自然就双至了。我的办法是：我遇到祸事，第一就告诉我自己：我决心不被它打倒，相反的，我要笑着面对它。，这样一来，我就先比别人少了至少一祸。绝不合祸。这还不够，我要把祸本给值日票价，这才满意。什么是值日票价？《史记》作者司迁说仲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这是我最欣赏的一本领，化祸为福，转失败为成功，对人生说来多么重要。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低手对不如意的事，是唉声叹气；手对不如意的事，却能化成对自己有利。人要修练到这一段数，才算炉火纯青。炉火纯青的人，不论在八封炉里、在八封炉外，都是一样遗遥。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是我最欣赏的人境界，我真喜这两句话。至于如何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则需要智慧与技巧。"

你的祸福说法中，当然包女祸在内了？"君君逗趣着。

"当然包在内，但我不使女人祸到我，而只蒙其利，不受其害。并且，只蒙其利也是双方面的，凡对我好的，一定对我的情人也好，反过来说也一样。"

"你好像是情上的功利主义者。"

"功利主义有功利于双方，有什么不好？"

"那你坐牢时候，由于与外界隔离，女祸自然也隔绝在外了，这也是好之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