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秦震终于心了。他想：他们的命运由他们自己去安排吧！未来属于他们，我何必患得患失，斤斤计较？这想法立刻得到丁真吾的支持，白洁和陈文洪又见面了。那天，秦震兴地搓着两手，告诉丁真吾说：“两人谈得很好…”丁真吾斜了秦震一说：“我们当时喊：打倒封建，争取女权，现在难说我们倒涉起恋自由了？”秦震哈哈大笑，戏谑地说：“你把我当作封建专制的泥胎塑像了，好，你骂吧，骂个痛快…”秦震和丁真吾都到快乐，因为获得了一刻的幸福才有的快乐。尽从此白洁、陈文洪走上了一条漫长漫长的生离死别的路，但那终究是充满希望的路啊！连秦震和丁真吾的个人生活都由于有了这希望而变得充实起来了。他们单影只，孤苦两人，但一想到将来，将来，就有几分兴奋。将来是什么？陈文洪和白洁的团聚之日也就是他们父母的幸福实现之时。民族，你这凝聚着几千年神魂的民族啊！历史注定你在血火中前，在死亡线上新生，你的命运维系着亿万人的命运，就如同山绵亘，大江奔腾。白洁、陈文洪，以至秦震、丁真吾的命运，都维系在这迂回曲折、起伏跌宕、刀光剑影的大搏斗里。是的，我们无愧于民族。我们搏斗了，我们胜利了，而她…她…却永远地没有了，永远地消逝了…

丁真吾整个心在剧烈动。她突然两手颤抖，跑过去，找贝多芬的《英雄响乐》的唱片，放在留声机上。她想用这像火山爆发一样的英雄的激情来医治自己的创伤。但，不行，从那宏伟博大的乐声里，她好像看见女儿像一只矫健的鹰在飞翔、飞翔，她还是在想女儿呀！

她突然忍受不住，一下把留声机关闭。

冷冷月光落在桌上，这时她才发现桌上还有一个包袱。她猛扑过去“十月一日穿的衣服，永留纪念”丁真吾到了秦震的温，闻到他的呼，受到他的血的潜，心的动。她一下把包袱贴在脸上，她号啕大哭了。

突然，门呀的一声打开一条，一线灯光，圆圆像一个小天使一样放轻脚步走了来。

她看到了丁真吾悲苦的形状，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突然伸开两条小胳膊，喊了一声：“妈——妈——”一下跑过去，扑到了真吾怀里，丁真吾抱住了圆圆。

电灯一下雪亮，严素痴痴站在门，嗫嚅地说：

“首长希望您保重。”

“不去说它了，我谢谢你…”丁真吾只顾抱住圆圆，亲着圆圆，喃喃叫着：“圆圆，亲的圆圆…”

历史，多么情又多么无情呀！历史可以过去，岁月可以消失，但母亲撕裂的心是永远无法愈合的…

五

秦震一回到前线，整个心神就为纷繁的事务所占据了，他以惊人的毅力压制了大的悲痛，这是一个军人应该到的，也是一个军人能够到的。

当他踏湘西境内，他的神振奋起来，这一方面由于在前方，同时也由于这儿的自然环境奇的妙，引起他的注意。从常德（古称武陵）沿沅江而上，走沅陵，过辰谿，到芷江，他仿佛走一幅彩鲜明、诗情郁的画幅。原野上纵横错的碧蓝蓝的河，疏密有致，楚楚动人。赤红的山阪，阪上长着密丛丛的橘林和油茶林，还有远像一抹绿雾似的竹林。有一次，秦震跟吉普车一过摆渡，清澈，一望见底。光透过波，照着河床底下的雪白的玛瑙石，日影粼粼，波光潋滟，秦震看了不觉神往。突然他仰看见河上漂着几只细长的木船，船上蹲着一排黑鱼鹰。不知渔人了个什么信号，就像河面上骤然腾起一片乌云，所有鱼鹰都展开翅膀向裹扎去。隔了一阵，又一只只先后钻面，十分温驯地把啄住的鱼送给渔人，但见锦鳞闪烁活蹦，然后欸乃一声，船儿又飘然浮去。更多的时候，秦震是坐在奔驶的吉普上，有时在峻峭的山大谷中盘旋，山风冷，飒然拂至；有时又在沃的田野中飞掠，群山如黛，光似锦。有时，两旁苍山如，路边却是随山峡而曲折的溪，但听得一线潺潺淙淙的声，天籁寂寂，绿影憧憧。仰望那上一条曲曲折折的蓝天，就像天上有一条静静的河。黄昏落日，黎明晨光，都各有韵致，各极其。银白的月夜，竹林里不停传来婉啭鸟鸣。你迎着微风闻一闻，里面都饱有泥土、树叶、野，橙橘混合的香味。黑夜与白天之间，横亘着一条淡紫的绦带。等到天空一片猩红发亮的时候，江上浮各样式不一的船舶。下行的船传来咿呀摇橹声，上行船则被一绷的纤索牵着。偶然有一只小船由斗笠、腕摇银镯，前围裙上绣着灿烂饰的年轻妇女划着，倩影横波，悠然来去。从辰谿以后，到了沅江上游，一面山林，一面江；到了芷江，一个红山接着一个红山，蔗田遍野，甜香扑鼻。一只小小的翠鸟急急掠过面，像个绿星倏然而逝。这一切一切都引起秦震心弦的震颤。当秦震享受到人生中最大的幸福、乐，又承受了人生中最大的灾难、悲痛之后，他像从一间昏暗窒息的屋走到广阔原野上来，世间一切好像刚刚给清冲洗过，那样光泽、那样艳丽。光比过去的显得更明亮了，微风更清，空气更新鲜，树木更茂盛，河更澄澈。当他顾盼着这天天地地、山山，仿佛有一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的祖国从来就是丽的，而现在她变得更丽了。也就在这时，他眯着两，忽然想起了用指甲刻在泥土墙上的“白洁不死”四个字…一阵悲怆忍不住掠上心。这已是沐浴在金朝晖中的情怀念。这也许就是秦震和丁真吾不同之吧！他心中无法忘记女儿的死，不过他把悲痛压在心房的一个角落里。他一路上尽量浏览风，指江山，他觉得当一个人知了他必须寄托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寄托之所时，他就平静了，泰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