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清理。从上船起，就有许多思索与考虑在搅扰着他，使他不得安宁。而现在，正是这些东西使他不能睡，不能睡。他听一听，偌大一个院落寂静无声，他就悄悄走门来，一看，正屋厅堂里，刚才嚷叫着要休息的董天年，却背朝外独自一人立在墙前面，凝视着军用地图。他偶尔伸一只独臂，张开手指一拃一拃地在地图上测量着距离。而后，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空袖筒静静地垂着不动，他的全副心都倾注到沅陵、凤凰、芷江一带了。

秦震不声不响走门来，他顺了大街走着。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睡着，是由于常德而产生来的一异常激动的心情。从襄樊南下作战——从鄂西到湘西，开那些日夜，他的灵魂像凝聚着雷声和电火的乌云横扫而下。现在，占领了常德，这一切都告一段落了。秦震就像一个长跑运动员，凭着他的力、智慧、格、技巧苦苦拼搏，一下跑到终，取得了好名次，他一方面充满乐，一方面又若有所失。仿佛觉得：胜利也不过如此，真正有意义的是拼搏本，拼搏本才是最壮丽的。于是他很想找人一诉衷情，不过不是同兵团司令的人，而是同在前线共同搏斗的人。只有与这样的人才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理解。他首先想起岳大壮；还有一个，哦，牟光；转而想到陈文洪和梁曙光。秦震走大门时想去看看战士们，但是，他们太疲乏、太劳累了，他不便去打扰。于是他改变计划向师走去。陈文洪军容整洁、举止得当的形象立刻又闪现来，于是他心里想：“是的，我们曾共受煎熬，也应该共享乐，只需要他们把他们所经历的再回想一下，就是无比的乐呀！”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是不会了解这心理状态的。而正是这心理状态趋使秦震来找陈文洪和梁曙光。

他走一家大商店，穿过一间宽敞、清凉、净的大过厅，到了后院一排房间。透过窗玻璃，他看见陈文洪和梁曙光面对面盘膝对坐在一个炕桌旁。炕桌上摆满笔记本、地图、烟灰缸等一堆东西。两人不像在作战总结，好像只在谈论什么。秦震一见他们，一亲切、钟的心情油然而生。他掀开门上的竹帘一脚踏了去，随即笑说：“你们这里好风凉呀！”两人蓦地瞅见副司令员，同时闪喜悦的目光。秦震立刻觉到这就是他要寻找的目光，沟通彼此心灵的目光。他又审视了一下，两个人坐在一个大木炕上，只穿一件汗背心，黑黝黝膛和膀臂，这是踏过炼狱的人。人削瘦了，睛显得大些。是的，不正是这些，说明只有踏过炼狱的人，才有资格夸耀黎明。这屋里所以风凉，是因为两面窗通风对，更何况后窗外就是白汪汪的沅江。不知怎么，那江面好像比这屋基还要。

梁曙光悠然着他那野梨木的烟斗。秦震坐在临窗的木炕上，顺手脱下军上衣，卷起衬衫的袖，解开纽扣。他发现了董天年给的那枝雪茄，就燃起来。不过他不真，只在那儿云吐雾。陈文洪把脊背靠在褡上，迎着习习的江风。不知是谁开的，他们就烈谈起来：鄂北山石累累的土地，长满芦苇的大湖，急风骤雨，洪暴涨，弹火横飞，骄的人，一切一切…悠悠心曲，娓娓动人。但，看不见，辨得清，这三个人在谈中都在回避着一个隐秘的伤痛，这就是白洁。从武汉追踪而来，经过多少艰难困苦、血牺牲，牢牢抓住的一条线，现在也断了，线那的风筝，飘远了、飘远了。但在现下这样的时刻，还是用滔滔不绝的谈话把它掩盖了为好。秦震却从此悟到，他所以不能睡，本上是由于心灵上有着这样一个血不止的伤啊！江风愈来愈诱人，秦震就拉了他们两个，了院落，转到屋后，走到一个石拱桥上站下来。但见西斜的太在急速飘的沅江上投了一片滟潋的红光，清新而滋的气微微在人上，如同丝绸拂过。秦震目送着江从桥下浩浩一泻而下，不觉天地，顿心开阔。他似乎从江里在品味着什么，缓缓说：

“一个人的一生就像这江一样，奔腾不息！”

说完，他严正而沉着地望着陈文洪：“文洪！你承受你应得的罚吧！不分你不足以正军纪！”

陈文洪心悦诚服地回答：“请党给我严厉分。”秦震似乎也不听他讲什么，竟然转过来，掉而去。陈文洪、梁曙光一直送秦震到兵团司令门。秦震走了去，刚好赶上开饭。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