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姚锡铭看的是《鲁迅全集》。

大概姚锡铭发现了他那惊异的目光，就用指尖敲敲书本说：

“老秦！应该好好读一读呀！”

秦震赧然：“在延安，主席提倡读读鲁迅，可我读不懂。”

“鲁迅是一百年，也许是几百年都不了一个的大思想家呀，他拿着一把解剖刀在剖析整个人生。这是一百科全书，他何等刻、复杂地绘画了中国社会万象，他鞭辟里地鞭挞着，颂扬着耿耿的民族魂。他最恨那些混革命队伍里，嘁嘁喳喳，从背后放冷箭的人。他说得多好呵，革命并不都是那样圣洁的事，要劳动者给我们诗人、作家捧上、面包，说：‘请用吧！’不，不是那么回事。一个左派可以变成一个右派呀！他说得多好啊！难不值得我们同志三思吗？！他给那些鬼魅魍魉的小丑画下脸谱，因此，他们怕他、恨他、诬陷他、否定他，可是，鲁迅是伟大的，他的话，就像崖石刻一样是经历了千古风霜，谁也涂抹不掉…”

秦震突然觉得姚锡铭的相貌就长得颇像鲁迅。

不过他觉得姚锡铭太激动了。

连忙问：“病好些吗？”

姚锡铭朗地一笑：“这就是治病的良药。”

他终于合上书本，轻轻拍着，慨地说：

“现在，我们胜利了，我们要时刻警惕不要让那些肮脏的灵魂淹没呀！”

秦震听了心中一震，他到这句话的义、分量。

“可惜他死得太早了，活着到现在也不过六十多岁，不幸呀！不是他个人，是我们民族太不幸了…”

沉默。

两个人都在凝思。

秦震想，姚锡铭难找他来就为了谈鲁迅吗？可是他说的又同人生实际丝丝扣，他的光多么雪亮，看透世事人心呀！

一个卫生员来给姚锡铭服药。

他在倚枕小憩之后，才问秦震：

“你要到西线去了？”

“是的，主任有什么代？”

“西线问题在宜昌、荆门、沙市。宜昌古称‘川鄂咽’，是兵家必争之地。”他的神又振奋起来，津津有味，意趣盎然“那里又是个富庶的经济区。前天，我特别向从国回来的一位棉专家请教过，据说那儿棉絮纤维长得特别长，质量特别好。军事攻城，政治攻心，你们无论如何不能让敌人破坏，要抢在他们前面，搞好军工作，特别沙市有纺织工业，应该派专门小组，先期，控制局势。这个问题，到襄樊，在兵团党委会上认真讨论一下。”

夕从窗上，把屋照成一片玫瑰红。

姚锡铭先伸手来，秦震握住他的手，觉得枯、发。

秦震心下有戚然，想劝说，但是没有说什么。

这整个大楼房，还是不见人影，还是那么平静。

他退来，不禁回又看了一。

姚锡铭又埋在那册《鲁迅全集》中了。

五

江汉关的钟声今天特别嘹亮、特别动听。

经过雨的冲洗，风的揩拭，一夏季，武汉显得到发光、闪亮。从这儿一路到上海的航标修复，因此，东方的航运已经畅通，北方的资源也通过铁路源源运来，于是大武汉又恢复元气，生机，长江中这一个重镇又活跃起来了。墨蓝的长江温柔而又畅朗，江上大船小船，穿梭往来，发各自不同或或低，或亢或轻微的汽笛声。街上行人车稠密如云，人们脸上笑逐颜开。商店的玻璃橱窗，明光锃亮。街的梧桐树碧绿荫。过去只有洋人趾气扬、昂首阔步的沿江几条大街上，许多洋行虽然开了门，橱窗里也还摆得珠光宝气，不过没有人再去理睬那些外国名字，连写着外国名字的招牌自己也好像在说：我已经不属于他们了。原属法租界的每一栋楼房那橙红、翠绿的屋，好像也兀自在发微笑。果摊上鹅黄的枇杷，鱼市场上银鳞的鲜鱼，无不彩一新，喜气洋洋，太就像神话书上画的太神，从圆的脸上放无数辐线，伸向四面八方，颤抖着把火和洒向人间。这时，你如能从空中俯瞰，这个大城市，该是多有气魄，多么雄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