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他临死时候，还跟刽手开玩笑，还下达指令，赞那把斧呢！

余三共：真死得漂亮！全世界的死，尤其凶杀，没有人比得上他了吧？

龙：中国的金圣叹，明末清初的才，也是这票死得漂亮的人。他死前还笑着赞好吃的东西，一个说法是他被砍下的一刹那，他嘴中还赞了一句：“好快刀！”有趣的是，拉利死在十七世纪的一六一八年，金圣叹那时只有十一岁，金圣叹在拉利死后四十三年死去，两个还算同时代的人呢。

余三共：金圣叹死得那么漂亮，和他有厚的书本基础不无关系吧？

龙：他写过一《唱经堂才书》。但是拉利在牢里也写过一《世界史》TheHistoryoftheWorld。这《世界史》是他第一次被判死刑在牢里十三年时写的，可见拉利不但也有厚的书本基础，还有着丰富的着死刑帽的经验基础。难怪他绝不怕死。

余三共：龙怕死吗？

龙：视情况而定，基本上是讨厌死的，但是有时候“千古艰难唯一死”希望能死得像明朝的末代王孙宁靖王朱术桂一样。

余三共：龙当然知我不知谁是这位末代王孙，不是吗？

龙：这要历史学得很很的人才知。明朝亡在第十六代皇帝明思宗，快亡的时候，明朝远房的一个贵族，叫朱术桂，他是明朝第五代皇帝明宣宗的后代，他逃来了，追随郑成功的儿到了台湾，在台湾赤嵌楼附近设了一个公馆，后来郑成功的第三代当家了，要向清朝投降了，朱术桂认为他是明朝末代贵族，他宁愿殉国，不愿投降。那时他的太太早死了，剩下五个姨太太。五个姨太太对他说，她们愿意先死给他看“妾等先死以候殿下。”于是，她们就先集上吊了。朱术桂这时六十二岁，他向历代祖宗牌位磕了，向郑成功的第三代了谢，最后也上吊而死。我觉得这死法很坦然，因为先有五个小老婆垫底，谁还怕死呢？

余三共：这样有人打前站，真的死没什么可怕了。

龙：这死，死得好古典“古典末代王孙”之死。只是你们“古典共产党”没这福气，你们不但没五个小老婆，一个也没有；不但小老婆一个也没有，连大老婆一个也没有。

余三共：（苦笑）看来要古典，也要“古典末代王孙”不要“古典共产党”了。

龙：谁说不是呢？古典比现代有味多了，在男女关系上尤其如此。古典的男人为女作战，你特洛伊之战，为了女海，现代男人再也没有这么浪漫了。但我承认共产主义有它浪漫的特，也是它的优之一，为共产主义牺牲，有时不下于为女牺牲。

余三共：（忽然若有所悟）不过，如果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女的时候，又怎么办？（突然焦虑）又怎么办？

龙：（疑惑）这两者有冲突吗？有冲突必要吗？

余三共：如果有呢？如果你面临只有一个选项呢？

龙：可以不选吗？

余三共：不可以，一定要选。

龙：（猛然若有所思）…要让我想一想，再答复你。

余三共：（有失望）好吧，没想到龙被我难住了。

龙：就算暂时被难住吧。问题还是回到古典与现代吧。

余三共：两者该是“萧条异代不同时”吧？

龙：不见得。我们维系的许多信仰，对愈来愈年轻的现代，我们愈来愈古典了，我们活在现代，却看起来就像国加州那些“世界爷”GiantSequoias，那些三四千年的老树，它们是来自过去的活骨董，大家欣赏它们、保护它们，它们虽活到现在，其实却属于古代——它们跟人们同时而不同代。

余三共：“同时而不同代”？这个观念倒有新。请问在德上，也是生现象吗？

龙：是的，德是一有机，德也会生老病死。你有没有注意到很多德项目，尽活在书中——像“世界爷”活在加州，其实已跟我们同时而不同代了。我从德项目中找一个“对敌人的德”例。中国古代的名手濯孺，侵略到卫国，卫国派人追他。他跟副官说：“今天我病了，没法箭，看样要死了，你知追我们的人是谁吗？”副官说：“追我们的是庾公之斯。”濯孺说：“是他呀，那我死不了了。他是我学生尹公之他的学生，尹公之他是正人君，他不会收学生的，他的学生也一定是正人君。”过了一会，庾公之斯果然追上来了，奇怪的问濯孺：“老先生，你怎么手里不拿弓呢？”濯孺说他病了。庾公之斯说：“你是我太老师，我不能用你教我的技术来对付你，但今天也不能不公事公办。”于是他了四支箭，把箭都敲掉，了四下就走了。——这个故事，说明了一不趁人于危的德的延伸，即使对敌人也不例外。这德，现代已经死了。现代若有庾公之斯这人，在战场上，看到敌人病了，恐怕还要乘机多几箭呢。即使不，回来也要被军法审判。古代的庾公之斯敢阵前放，也明知他的后台老板跟他有同样的德标准，就像小说中华容放了曹的关老爷一样，心里多少知军法审不到他。

余三共：你这例有病，庾公之斯碰到了师的冲突，关公碰到了友的冲突，他们“对敌人的德”都被另一德推动了，不像你说的那么单纯。

龙：好，我举一个单纯一的例。羊叔的故事总单纯了吧？他跟敌人对阵，敌方的总司令病了，他竟派人送药去。敌方的左右都说药里有毒，可不能吃呀，但总司令却哈哈大笑：“羊叔那里是拿毒药毒人的人！”这个故事你总服了吧？现代还会有这人吗？现代还会有这送药的傻、吃药的疯吗？所以我说，这“对敌人的德”只活在书里了。

余三共：我承认我们中国古代有这罗曼克的德。

龙：“我们中国”吗？请你告诉我，阿贝拉会战TheBattleofArbela时，亚历山大不肯夜袭敌人，他说他不愿偷取胜利，他要公开又公平的打，使对方输了也心服。这德又是那国的？可见并非中国国粹，也不是我们中国所能专利，当然也不只中国和希腊有；送还敌人尸首的征服者威廉是英国的；送还敌人迷途的狗的华盛顿是国的；嫌潜艇不够光明正大而拒绝这战术的拿破仑是法国的…这“对敌人的德”存在的时候，简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可是却不能“俟诸百世而不惑”因为，我说过，德是会生老病死的。

余三共：从古传下，一些有情味的德项目，难我们不能使它长生不老吗？

龙：这个问题要从反面来答，要问德项目是怎么变了的？比如说，在西拓荒时代，一个德项目是不可以背后开枪，这个项目是有情味的，大家一遵守，不在话下。但后来有人为了增加效果，居然背后开了枪，于是你开我开，大家都开，这一德项目，就被枪杀了。如果世风如此，有人还持古典派，还要正面开枪，那他只有背对着法医，听数弹孔的份儿。又比如说，在盗亦有时代，氓打架，一比一，空手打——“空手”后来有人为了增加效果，变成一大堆比一，外加扁钻、武士刀齐上。如果世风如此，有人持古典派，那他只有在急诊慨人心不古了。由此看来，人类为了增加效果，改变了德项目。效果既然重于一切，德就只好随效果修正。能接受修正的人，不论为善为恶，都心安理得；不能接受修正的人，就接受法医检查或急诊医生抢救，此外别无选择。

余三共：这太没意思了。

龙：太没意思了。

余三共：古典的德就这样死翘翘了？

龙：就这样死翘翘了。

余三共：有人宁肯失败的英雄，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也，把德第一优先考虑。

龙：有人宁肯成功的老女，把终是女第一优先考虑。

余三共：我不喜你把世人心看得那么透。龙，你有一对贼。

龙：问问我的敌人或朋友，你就知我的“旧德”比他们多。我是失败的英雄？不是，我是成功的德家。不要小看我这对贼，看破红尘而又能福善禍，就凭我这对贼呢！

余三共：龙，你既然有一对看透世人心的贼，你看看我怎样，你看得透我吗？

龙：（盯着三共，笑）当然，当然我看得透你，只是我不说而已。

余三共：（好奇）你为什么不说？

龙：不说是一朋友的方式，愈好的朋友，当他不主动告诉你什么事，你最好不要问。简单说，就是不要问好朋友他不主动告诉你的事。你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吗？

余三共：（沉默一下）龙，你认为我对我的案有所隐瞒。

龙：（安他）也不算隐瞒，只是你不愿主动完全说清楚，而我又不愿使你被动说清楚。

余三共：（低）龙认为我有难言之隐？

龙：（不看三共）我想你有。我想你可能心里有个疙瘩，甚至有个死结，你解不开它，你内心冲突，耿耿于怀。

余三共：唉！龙贼观人于细、龙说话一针见血。没错，我真的如你所说的…

龙：如我所说的，也就是刚才我不立刻答复你、你笑说龙被你难倒了的问题。

余三共：（蓦然惊讶）你指的是——

龙：我指的是，你可能遭遇到“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女”的问题，我刚才宁被你笑我被难住了，也不答复你，因为我要你自己试着找答案。

余三共：（脸红了，盯着龙，停了好一阵）你一切早都清楚了？

龙：（和蔼无比）也不，我只听说一分，其余分是我勾画来的。

余三共：我知龙是何等聪明人、明人。从我搬到十一房，龙就日日夜夜看到我，对我这人和我的案情，一定有一怪怪的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不是？

龙：（慢慢）是。

余三共：但龙不说破，不多问。

龙：是。

余三共：为了…

龙：为了和你相愉快、为了尊重别人的隐私、为了朋友的面、为了这十一房一直有第三者不方便…为了的理由可数一大堆，总觉得时候不到，不说破、不多问比较好。

余三共：以龙的聪明、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怪怪的不对劲？

龙：要我说吗？要听真相吗？

余三共：要。

龙：还不明显吗？同案的政治犯，虽然用不同的囚房区隔开，但还是有机会互通有无的，比如说，讬外役买包泡面、送只之类的，虽不能传话传纸条，但传传无言的小礼总是有的。可是你们的案好奇怪，同案十九个人，你是案、是领袖，从来没看到其他十八个人送你什么东西来关切你。反过来说，你对他们也一样拒绝往来，你们是同志、是血青年，竟相忘于囚房，这难不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