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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冬至(7/10)

的开始和结束,全听其自然吗?

:也不尽然,也有人为的分,这是另一必须学会的本领了。人间许多事情,你去和不去,往往有不同的效果。了它和不它,结果纵然看似失败,也是不一样的,这是“无为主义”和“有为主义”人生观的最大不同。“无为主义”相信“尝试成功自古无”“有为主义”相信“自古成功在尝试”我是相信“有为主义”的,因此我相信人生阶段的有和无、起和落、开始和结束,有的是可以人为作的,因为可以有作的空间,所以,可以把许多阶段理得更为好。我举汉武帝的李夫人为例。中国人描写女人的,用“倾国倾城”最早就是对李夫人说的。李夫人被形容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成为绝代佳人、的偶像。可惜红颜薄命,得了要命的病,最后缠绵病床,看就要死了。汉武帝跑去看她,相见最后一面,可是李夫人却拒绝了。——为了给情人留下一个艳光照人的好回忆,而不是一个风姿憔悴的坏印象,她拒绝了人情之常的诀别。从人情之常观看生离死别,大家见最后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主义观看,却不见更好,不见更,李夫人知自己就要死了,是人生阶段的结束,但结束得这么漂亮,这“有为主义”李夫人学会了。李夫人以外,再以唐太宗为例。唐太宗打下天下后,把侯君集等二十四位功臣,叫阎立本为他们一一画像,挂在凌烟阁,表示崇德报功,不忘革命情。不料后来侯君集造了反,被抓住,依法非杀不可,唐太宗对这位“朋友变成敌人”的老同志,非常痛苦。他哭了,他哭着向侯君集说:你造了反,非杀你不可,但你是我老同志,我不能不想起你、怀念你,我再上凌烟阁,看到你的画像,教我情何以堪?你死了“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我为了你,再也不上凌烟阁了!侯君集被杀,对杀他的人说来,这也是一段人生阶段的结束,但结束得这么漂亮,这“有为主义”唐太宗学会了。

余三共:你说得太古典了,现代人就不会这样。

:我承认太古典,但现代人怎么样呢?现代小鼻的政治人,他们实在俗不可耐,毫无趣味,不但他们朋友没趣味,甚至他们的敌人都没趣味,他们连敌人都不够料。他们今天跟你是“亲密战友”明天就把你从百科全书或机关刊中挖来,一桶黑漆,把你革命勋业全抹杀,打成“敌我矛盾”于是,你变成了“懦夫”、变成了“叛徒”、变成了“汉”、变成了“大骗”、变成了“脱离革命队伍的反对派”…你变得一无是,你的功绩全不提了,天下变成他们打的,你若有画像在凌烟阁里,早就拉下来,撕毁、斗臭、天下是他们的了。什么?你是二十四分之一?笑话!!以理想主义起义的人,最后抛弃理想不谈,反倒连事实都抹杀,见权力起意,这是现代人最大的悲剧。我清楚知,随着时代的所谓步,早年人类的一些动人品质,已经果飘零、消磨将尽。但对我说来,我仍忍不住一内心的呐喊,使我在俗不可耐的现代,追寻“今之古人”可是,到是一片暮,暮苍茫、苍茫、又苍茫,我失望。

余三共:至少,在暮苍茫中还有我们自己吧?

:大概只有我们自己了。你记得吗?后来被打成“敌我矛盾”的“汉”汪卫,当年为革命被判死刑,曾在牢中写了名诗:

慷慨歌燕市,

从容坐楚囚,

引刀成一快,

不负少年

这首诗,今天我给改了。改成:

不准“慷慨歌燕市”

不准“从容坐楚囚”

不准“引刀成一快”

不准“不负少年

为什么这么改呢?因为汪卫所的是一个古典的旧时代,在旧时代中,

“造反”也好“起义”也罢“革命”也行,不什么,只要你不成功被逮到,大概都难逃一死。在挨刀以前,抗节不屈的人,往往可以得到英雄式的招待和烈士式的满足,他在“从容坐楚囚”以后,绑赴法场,还可以意气扬扬“慷慨歌燕市”一番,他可以号,简短演说,或是“骂贼而死”“引刀成一快”前一分钟,他可以表示“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他真的是好汉,在菜市闹的同胞们,也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好汉。——上面这“引刀成一快”的故事,在古今中外历史中,我们可以找到很多。这些人虽都难逃刀下鬼的命运,但是相对的,也聊以自的,他们总算得到了“不负少年”的满足,——除了那混球的阿Q以外。旧时代的好汉们为理想奋斗,他们刻了解“千古艰难唯一死”的哲学。奋斗失败了,他们甚至甘愿用“一死”来代替逃亡,代替徐图再起或卷土重来。戊戌政变时候的谭嗣同,就是有这信仰的典型。当时日本志士们劝他离开北京,他不肯,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可怜的谭嗣同,他竟认为午门溅血,是变法的一个必要条件!清朝的当政者“成全”了他“满足”了他这个条件,分开的杀他“就义之日,观者万人。”清朝政府公开杀他的目的在“示众”他的目的在“血”表面上,双方各取所需,好像都没吃亏;骨里,清朝政府给了谭嗣同“血的自由”从现代统治者看来,实在有笨。所谓“血的自由”广义的说,是脖挨刀的人们,最后表白一下真我的自由,他们以命偿名,临终以死明志,消极说来,也不失为一抗议——一悲壮的抗议,一看似无用却影响远的抗议。旧式的大权在握者,基于“示众”“德”等复杂心理,对“待死之囚”总还给他一个“慷慨过市”的机会。换句话说“待死之囚”最后想得到一个英雄式的烈士结局,他可以被允许得到。甚至你要公开忏悔什么、遗憾什么,也可以一并理,十六世纪英国总主教克兰玛Cranmer在被火刑死前,曾谴责他的手,说他手写了太多违心之言,该先遭火烧Ihavewrittenmanythingsuntrue。Andforasmuchasmyhandoffended,writingcontarytomyheart,myhandshallfirstbepunishedtherefore;for,mayIcometothefire,itshallbefirstburned。你看这家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活得窝,死得可气魄极了!不过,这些古典的画面,现代的统治者已聪明的觉察到:公开“杀”个英雄或烈士,虽然可收杀警猴之功,可是另一方面,却有“反令竖成名”和“陷政府于不义”的大弊。利害相权之下,实在得不偿失。最后,于“杀”人一,也推陈新了,把你想要“杀”掉的人,永远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为上策,所谓“暗中掉”是也。这就是为什么从“刑人于市”转变到“枪毙人于天还没亮”的缘故了。

余三共:所以,现代的烈士即使从容就义了,你从的容也只能给刽手看,别人看不到。

:看不到。别人看到的至多只是间接又间接的新闻报导,甚至新闻都没有,人不知鬼不觉的。

余三共:人不知鬼不觉的,人就变成鬼了。

;就是如此,如果还有鬼的话。

余三共:不是有死后变成厉鬼来杀敌人的说法吗?

:这是唐朝守睢城张巡临死前的话,他说他“死当为厉鬼以杀贼”可是,对你们共产党说来,似乎要吃一亏了,因为你们是无神论,死后漆黑一团。

余三共:你是无神论吗?

:无神论和有神论一样,都是武断的,你无法证明没有,就如同他无法证明有。我是“不可知论者”agnostic,我不知有没有神、有没有鬼,只是我在理智上倾向不相信有神有鬼,但我相信装神鬼。

余三共:相信死后有神有鬼的人,好像比我们快乐、有希望,至少死后不漆黑一团。

:我承认。这意思等于是说,愚夫愚妇市井小民善男信女一人等都比我们快乐、有希望。

余三共:这听起来有荒谬。智慧与怀抱人一等的人,反倒“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

:一如所罗门王,虽智慧如斯,在上如彼,还是不如他的民快乐、不如他们有希望。虽然如此,我总觉得,志士仁人要修练到仁者虽忧但智者不忧的境界。忧也是一情,太上忘情,自然也该忘忧才对。

余三共:我有时好奇,好奇坐牢对你龙有什么影响?

:我认为训练一个男汉有两个最好的地方,一个是在军队,尤其在战场上,另一个就是监狱。如果在这两个地方你能够应付得好的话,你会更、更壮大;应付不好的话,就会受尽折磨,痛苦万分。监狱的生活其实可以说有一百,有的人可以过得很舒服,有的人则过得很苦,要看你个人用怎样的态度去过。当然监狱的环境也很重要,例如你单独住在一个牢房里是一过法,两个人住在一起则是另一过法,如果一间牢房有几个人十几个人则又是另一过法,你要求安静都不可得。好了,现在胡牧师走了,目前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这十一房安静多了,从来没这样安静过“死猪不怕开”你和我是最不怕(指着开板上窃听)这些零件的人,我们这下可以畅所谈了。

余三共:谈到不怕被第三者听到的话?

:谈到只有你和我之间的话。

余三共:这些话,永远藏在你我肚里?

:也不一定,也许有朝一日,譬如说我死了、你死了,说来也不妨。

余三共:本来以为你年纪大,会先死,现在我判了死刑,Communistfirst了。

;三共啊,两我看,我也对你(四目互对),让我好好看看你(慢慢)。对了,一都没错(又)。

余三共:嘛这样仔细看我,龙在相面吗?

:就算是吧,三共啊,愈看你愈像末代的“古典共产党”你们这票人走了,这共产党就绝了。

余三共:龙这是什么话!以中国共产党来说,千千万万的共产党呢,怎么我就是末代的了,单从年龄上算,比我年轻的共产党员就不知有多少呢!

:你拧了我的意思,我指的末代共产党是“古典共产党”古典共产党的特是赤手空拳起来革命,跟反革命的恶势力对,前仆后继、之死靡它、坐穿牢底、横尸法场,千万人落地以后,共产党当家作主了,再经过多少年的磨合期,搞不好又千万人落地了,最后终于休生养息了,不斗了、不盲动了,那时候的共产党,是在大千世界中与资本主义世界既联合又斗争、与第三世界又联合又友好的共产党,可叫它“圣之时者的共产党”崇拜孔的人说,孔圣之时者,就是他是圣人,但却不是教条主义的圣人,而是与时俱、与时代俱、抓住时代又带动时代的圣人。既然圣人才得好共产党,所以今之圣人就不再是当年革命狂的圣人了,还要革谁的命,革蒋介石吗?革国民党吗?蒋介石已经灰飞烟灭了,国民党已经五钟下班了,这些反革命的人和党,他们已经像是沉船前的漩渦“圣之时者的共产党”绝不把大好青浪费在他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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