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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台中1949mdash;1(4/7)

跟钱穆约好,1952年6月15日,徐武军带我走存德巷一号,见到了钱穆。钱穆穿府绸小褂,个很小,满无锡土音,乍看起来,长相与声名不大相符,简直使我有怀疑前这位,是不是就真是钱穆。他为人极为亲切,对我们两个二学生,全无架,聊起天来。我向他请教治国学方法。他说并没有方法,要多读书、多求解,当以古书原文为底为主,免受他人成见的约束。书要看第一的,一遍又一遍读。与其十本书读一遍,不如一本书读十遍。不要怕读大的书,养成读大的书的习惯,则普通书就不怕了。读书时要庄重,静心凝神,能静心凝神,任何喧闹的场合都可读书,否则走,等于白读。选书最好选已经有两三百年以上历史的书,这书经两三百年犹未被淘汰,必有价值,新书则不然。新书有否价值,犹待考验也。

我去看钱穆的时候,手中拿着我的《李敖札记》第二卷,钱穆接过去,翻了一下,看到第一篇我写的《梁任公上南张尚书书》,他很惊讶,问我梁启超这封信的,我告诉了他。这件事,使我有两想,第一,他不耻下问,真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风度,令我敬佩;第二,他竟不知这封信的,他的学问的广度令我起疑。

钱穆翻完了我的札记,一边夸奖我,一边转过来,温和地对徐武军说:“你不如他。”我奇怪钱穆竟这样当面教育徐武军,也许他住过徐府,跟徐武军很熟的缘故。

临告辞前,钱穆约我再去看他。那时我家住存德巷十三号台中一中宿舍,每天经过他门,看他很方便,可是我没有再去。后来他回到香港。我在第二年(1953年4月14日)写了一封信给他,表示我对他的谢,并请他“给我以指教”我还问他两个问题: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第一四四页云:“第四个禁地是新疆。因此地土壤沃,尚未开辟,他们要留作满洲人的衣之地,希望满洲人到那里去,故不许中国人前往,直到左宗棠平定回以后,禁令始弛,汉人才能随便去新疆。”这一回史实,在罗香林先生的级中学本国史下册第二页中,却有如下地说法“先是清主旻宁,即位后改元光,颇有图治之志,既平回疆之,遂于光十一年纳将军长龄之议,以回疆‘西四城’闲地,招民开垦,以裕兵糈,回疆始行屯田之法,汉民因是得盛徙其地。”罗先生所述“纳将军长龄之议”一语,似有所据,与先生所云,时间上相差甚远,不知何故?再者,《国史大纲》第三页第十一行云:“人安达生名此曰北京人”一语,他书皆作“瑞典人”不知何故?

半个月后(4月29日),我收到钱穆的回信,全文如下:(原信没有标,标是我加的。)

李敖学弟如面:

昨奉来书,知君努力学问,与日俱,著能持之有恒,继续不懈,将来必有成就,可喜可贺。学问之事,首贵有恒心,其次则防骄气,小有所成,志得意满,中而止,虽有聪秀之质,犯此二病,终不能有远到之望,唯立志远,始克免此,君尚在青年,向学伊始,故特以此相勉。能熟诵“庄”书,亦一佳事,然“论”“孟”尤为重要,须时时玩索,心力行。盼先就《朱集注》细细研读,勿以能读过为了事。此乃学者所宜终常诵之书。穆最近有《四书释义》一,亦在台北版,与《中国思想史》同收国民基本智识丛书中,内有旧稿《论语要略》

《孟研究》两,为初学治“论”“孟”者指示涂辙。最近又泛事《论语新解》,刊载于某杂志,以后当期邮寄。当知学问与德实为一事,学问之造诣,必以德之修养为基,亦以德之修养为限度,苟忽于德,则学问终难,此层务盼注意。《近三百年学术史》若能细读,可获许多治学方法,恨手边无此书可以相赠。所询两节,关于新疆汉民移植,罗书亦有据,然大量之乃在后;安达生为瑞典人,《史纲》系一时笔误,未经校也。《国史新论》短期内或可付樱穆最近恐无来台之便,得暇盼时时来书,以获知君学问诣为快也。匆此,即询

钱穆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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