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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绿霜已白I(4/7)

预定发起冲锋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东军提早发起冲锋,几乎将全军推覆灭的境地,尽如此,看着东军的帅旗在平原尽的夜雾中浮现,战局至此已然扭转,西军的军士们才从肺腑里吐气来。东军真杀红了,竟不受降,叛军存活不足三万人,皆向西军弃甲乞命。收兵的鸣金之声直响过三回,东军才算开始平静下来。

仲旭的黑地金蟠龙纹帅旗下,阿蓝眯起睛眺望东方。赤红的清海军帅旗耸立于蠕蠕人之上,正向这边穿梭而来。俘虏们拖着伤,畏惧地向两旁闪开,清海军旗下的纯乌的骏,以及那上的少年将军。渐渐离得近了,阿蓝看清他的长枪已不见了,鬓角旁凝结了蜿蜒血痕,大小伤约有近二十之多,周上下皆留着恶战的痕迹,但那双,那少年的,如同沸铁刚刚铸就,还迸发着钢与火星。暴焦躁的火焰,仿佛要把这少年的燃烧殆尽。

“褚奉仪呢?”他的翻起了白,一说话,便渗血来。少年添了添,吞下铁腥的鲜血。“褚奉仪找到了吗?”阿蓝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

少年的神,竟然能够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灼人。他沉默地迅速调转,扬鞭打再度向东疾奔时,阿蓝一把握住了他的肩。少年未能甩脱,反被阿蓝拽得转了回来。他的眉了,右手已上了腰间的佩刀。

“旭王殿下,”阿蓝微微停顿一下,仿佛在斟酌遣辞造句,接着指向西面“旭王殿下正在中军大帐中。”年轻的清海公疑惑地看着他。这个与方鉴明同为六翼将的男人年纪约有三十,南海异族的紫红肤,眉目,衬得清茶的瞳仁如同猫。即便是仲旭,也只知他从南海真腊国来,善赌、善驯、善骑,至于真名为何、本籍何、为何亡东陆,一概不明,亦不多问。帝修年间,阿蓝投王师服役,默默无闻地过了七八年,前年才受旭王擢,成为近卫长,至今一官话已说得十分漂亮。

蓝抬左右扫视片刻,方鉴明边跟随着的亲卫军士终于稍稍后退。阿蓝策贴近少年边,将手心朝上摊开。少年的呼骤然停顿,角伤痕绷直,那张原本因愤怒与嗜杀而令人不敢视的面孔,蓦然失去一切表情——像是一张被血与火染得脏污的面,非人间的俊,冷而毫无生气。

蓝的手心里,躺着一个骨牌大小的巧柏木人偶。人偶已劈裂两爿,小楷写着数行文字,裂面的新鲜黄白木纹间渗透赭,髹过清漆的小手小脚上满是半的暗红指印,腻腻地粘人,像是新近在血泊里浸泡过。鉴明认得那东西——战时,不少军士怀中都揣有这样一个人偶,民间称作“柏奚”用以抵挡灾厄厌咒,若主人不幸急病重伤,便将人偶劈开烧化,让柏奚替主人承受灾厄,是个护的玩意。紫簪偶然见了,即亲手为没有家室的将领们了十数枚柏奚人偶,书写了各人的名姓生辰,鉴明与阿蓝亦各有一枚,战时藏在甲胄的护心镜后。

而阿蓝手中的这一个,他们都认得,那是仲旭的。

“一个时辰前,殿下中了矢,这东西被箭镞穿透,碎了。为防军心涣散,殿下忍痛斩下箭杆,只将镞留在前,直到大局已定,才肯让我将他送回大帐内。医官说——”阿蓝猛然截住了话,仿佛有些话,说来便要成真。他默默地将人偶残片放鉴明手里,回轻声打了个呼哨,旗手便打着仲旭的黑地金蟠龙纹帅旗跟了过来,随阿蓝向横尸遍野的平原走去。收容俘虏、打扫战场,整顿编队,他尚有许多事情要

肩上的甲胄,忽然沉重得不可承受。黑衣银甲的少年摊开手,俯首看着手心上那些血糊糊的小木片,才昂起来,大力朝腹踢了一脚,乌骓长声嘶鸣,继而放蹄向西面中军大帐驰去。

守卫军士来不及拦阻,骏已跃过营外搭设的鹿角障碍,上的人鞘,接连震飞了帐前近卫的数柄金刀,连人带几乎冲营帐中,才猛力收缰勒,乌骓怒鸣,人立扬蹄,近卫军士刚要张弓齐上的人已轻跃了下来,暴风似地卷大帐中去。终于有尖的认了来,连忙喊:“且慢!那是副帅!”右手佩刀已经抛于帐外,左手心里牢牢握着的木片却还在,攥了汗,满手泥粉与血迹,扎了木刺的地方,凝着一艳异的红。

空无一人的外帐里生着火,冻木了的手脚仿如浸中,酥酥地发痛。少年伫立原地,睛也不瞬一下,盯着地上一串铜钱大的滴溅血迹绕过帐幕,向内帐去了。内帐里着灯火,将几条忙人影投于帐幕之上。

医官长鼻尖上悬着豆大的汗珠,顾不得抹,不住摇,低声向那躺卧的人影说着什么。

仲旭清冷悦耳的声音扬了起来,虽虚弱,却执拗。“要我说多少遍?给我拿来。”医官长急得也了嗓门:“殿下,此时不得啊!箭镞正在肺腑之间,若是来,这血一时止不住,那可——”“此时不得,难明日后日,”仲旭嘶哑息,话语里有着破碎的气声“就得了?”医官长无言,只是反复地搓着两手。帐幕内有人探来望了一,向内帐里说:“殿下,清海公来了。”像是刚要开说话,却被什么呛住了似地,仲旭猛烈地咳嗽起来,每咳过一阵,气时都发长长的嘶声,是空气漏受伤的肺。内帐里一片惊惶,几个声音呼着:“殿下,殿下!”如此嘈杂的人声中间,鉴明依然听清了帘幕上,那“扑扑”的轻轻两三声响,如同几滴急雨落在油布上似的。众人忽然都噤了。从厚重的帘幕内里,缓慢地,有微细的红丝渗透,沿着经纱纬线伸展来,逐渐沁开。

鉴明心凛然一惊,声喊:“旭哥!”不及多想,便撩开帷一步迈后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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