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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叩开现代的大门01-05章(9/10)

他们的前定是锄,你的前定是笔。

伟大的明心说过——正中的礼拜,是川不息的天命。

你的前定已经反复定了你的心,那么,履行你的天命吧。

像我已经两次遇到的叙述困难一样:镇压和禁绝都是极端的,但是四月八至十三太爷,以及沙沟太爷元章兴起的同时,两次又现了教门的繁盛。这灭绝与兴旺之间,似乎不可思议,难以置信——而我因为长期养成的密集而急躁的写法,更使得自己愈想叙述而愈到叙述困难。

——但是,既然是我的读者,你就会用自己心灵的验去补充的。

何况,我有几十万哲合忍耶多斯达尼,他们没有念旧小说的病,他们恰恰只凭个人内心的验去读,或者听人念。

这些哲合忍耶生于现代的一代人,总觉得自己没有履行天命——礼拜似乎不能成立,修持似乎不能升华。证明自己是那么困难,而前辈曾那么英勇地证明过。哲合忍耶全教遍布中国十省的人们心中藏着一个念想,那就是像前辈一样走简捷而光荣的殉教之路。今天自己困于生计,忙于浊世;或者今天自己仅仅是上寺礼拜,探望拱北——这些都无法抵消那个念想。束海达依,这个字多么辉煌,它是怎样地促着、啮咬着、折磨着、诱惑着现代人的心啊。舍西德,这个目标多么清楚,它是怎样简单至极地说明了世界、穷苦、教门和家的一切一切啊。

恐怖也是容易消散的。当一代新人幼,当青年觉自己臂上的肌腱和心底的望时,牺牲对于他们只是一大的引力。特别是以沙沟为代表的西海固旱山区,简化了的理论又简化成一首悍的民谣:

舍命不舍教砍帽前辈都是血脖我也染个红胡

百年的时间和数不清的事件,说明这几句话丝毫没有夸张。因各各样的起因,在形形的矛盾中,哲合忍耶不断有人死去。不洗遗,带血下葬的殡礼,烈地刺激着周围的人,舍西德——殉教者成了人人争抢的角。外界开始称呼哲合忍耶为“血脖教”一西海固农民常用的月牙形砍柴斧,成了他们迎战一切武的装备,使外人特别是公家人非常害怕它。同时,诸如“提着血衣撒手天堂”、“我们尊的是祖太爷在真主跟前说情,求下的举红旗的唤”、“大不了又是个同治十年”之类的语言,在全教上下传。

穆勒什德元章针对这心情,苦苦地劝说着。把见惯了鲜血的一个被迫害教派劝导上和平的宗教路,这件事非常艰难。元章仅仅是靠着他伟大的权威,才勉到了这一条。但就连他也无法除这纠缠着个人悲惨家史和哲合忍耶命运的偏激——在他逝世以后,哲合忍耶又曾多次选择战争。

元章在他的光里实现了和平。

受难中诞生的和平,就像是宗教的雨。在这个光里,哲合忍耶发展到了它的全盛。

和平地迎送光,谨慎地对待外界,虔诚的苏菲功课,铁打的教派组织。尤其是与官府达成默契礼让。双方放弃暴力,这使哲合忍耶获得了息,在清末动的时局中迅猛发展。但是,这发展又是秘密的,哲合忍耶可以放弃暴力但决不放弃自己对于官府的异端。永不近官,永不信官,这心绪后来成了哲合忍耶的一气质,总是使人觉得孤僻但又贵,古怪但又魅力。

穆勒什德元章在张家川堂时,广三教九,迎送八方来客。听说,他在东屋见一大官时:教徒暗暗告西屋来了位著名土匪。他送走那土匪时,又通报说一位文人已经登门。

他呵呵笑:“人家是两面逢迎,我们是八面玲珑啊!”这样,善人、上人、“山中真宰相,天下大神仙”等等称颂之词便蜂拥而来。衰世凯赠匾“见仁寿相”;段琪瑞赠匾“遗古熔今”后来辛亥事变中华民国,客一番对联挂匾的人就更多,有吉鸿昌、胡宗南、邵力、杨虎城、朱绍良、邓宝珊等等。国民党元老于右任题诗宣化岗,其中有“一川填烟海还桑”“天还地变真闲事”之句,似若对哲合忍耶知之一二。

外国人对中国的观从来是被中国人牵着走的。读着我费尽力气找到、再一篇篇复印来的那些外国人的大著,我不禁忍不住笑。一百年前外国人对中国回民的看法,和今天外国人对中国小说的看法,如一辙,如坐一辆车。

一九○六年至一九○九年法国人多隆(Dollone)的调查团曾甘肃,辛亥革命那—年版了他们的《中国穆斯林调查记》——他们反复讲到化龙,但不知化龙的就埋在张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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