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太爷答：“《穆罕麦斯》念到‘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这就是著名的“艾台依吐”故事；我作为一名小说家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伟大的民间文学。“艾台依吐”的抒情是如此烈，它使我一连多少年只要一想起它，就觉得心在搐，就觉得控制不住自己。

艾台依吐——意即“我来了”②。谁也无力猜测，在如此大的克拉麦提（奇迹）面前，在如此大的空间中，由如此众多的哲合忍耶共同创造的艺术面前，特别是在这一艺术今天仍在温习、今晚就在重复——面对着这一切，我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解释上就会写来，请允许我先叙述另一线索：十三太爷化龙被清朝官家凌迟死之后，首级曾遍示全国各地，一共长达十年。

据四旗梁附近、当年凌迟行刑时围观的汉民后裔回忆，十三太爷临刑时，有人把他架上七层毡，绑在木架上。三十六个刽手每人割一刀，然后用凉，乘势剖去心脏，拿走祭在刘松山灵牌前。正月十六，官军来人，割了首级。

这颗，先被官家用火烤，然后漆过油漆——据说就不腐烂不变形，然后开始示众。

传说，示众一共十年，在全中国一切省份，凡回民聚居之，均悬挂示众几天。

大约在光绪初年，此示众全国一周，已无用，官府把这颗退回兰州——准确时间无法考究，但是那时张家川已经有了哲合忍耶的新堂——“艾台依吐”的动人故事就要完成下篇，或者说，哲合忍耶教派最人的克拉麦提，就要全了。

十年，我总想走上中国广阔的大地，在东南西北的回民聚居区找到线索，找到每一个当地的记忆，复活那些呆滞地盯着一颗枯颅的白帽的人的心情和受。但是，这是一徒劳的幻想。回族是一个复杂的人群共同，有时它那么刚激烈，有时它又冷漠自私至极。幻想让这样一个小商彩厚的、虔诚信教但是不知缺乏着一什么基础的民族记住十三太爷化龙的，是不可能的。可悲的是，全国能记住这颗的，仍然只是它的哲合忍耶。

哲合忍耶是个穷人教派。它不善用笔，也不善言谈。关于十三太爷首级（百姓们有时喜称之“金面”称四旗梁埋的是“金”），教内传说杂不堪。

我放弃了向全国回民征集十三太爷颅示众细节的奢想，继而又必须放弃向哲合忍耶教内考据十三太爷颅结局的初衷。历史就是秘密，这个真理我已经一再咀嚼过了。

我竭尽全力，把我认为可靠的材料编排于下：描述完这颗神奇颅的故事，以求让它能与我信并崇拜的艺术——《艾台依吐》合拍。

十年示众结束，被退回了兰州。

这颗被放在兰州监狱里（一说挂在西稍门上，不可信），渐渐被人遗忘。有一个狱卒是广河县谢家庄人氏，估计是哲合忍耶的多斯达尼③，他发现了这颗，便报告了谢家六阿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