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迅速转回去给他们以信心十足的忠告：

“记住师傅的话，只要有钱就不怕没女人。”

这个旧时代的老人，极其容易自己来动自己。当他决定连夜赶到县城，去向民国的官员负荆请罪时，他竟然觉得自己很像传说中的英雄一样明大义，他对我祖父说一人事一人当，声音的颤抖完全是于激动。面对将失败转换成荣耀的父亲，孙有元也傻乎乎地跟着他激动起来。

可是我曾祖父的壮士气派走十来步后就然无存了，他的错误在于回看了一那座石桥。他这样完全是不由自主，翘起的龙门石在月光里闪闪烁烁，仿佛是一梦中的野狼向我曾祖父可怕的獠牙。曾祖父走去的影，在我祖父中突然颤颤巍巍了。那个月光冷清的夜晚，我的曾祖父走上了那条漫长的小路，经受着更为漫长的失败对他的折磨。他完全不像孙有元后来向我们描述的那样，雄赳赳地走了城里的大牢，他当初的模样比一个垂危的病人抬诊所时更为糟糕。

很长一段时间里，孙有元都被父亲虚作假的英雄气概激励着。他没有像父亲临行前嘱咐的那样去改行别的，不少师兄弟背上包袱回家以后，我祖父和另外七个抬着龙门石上桥的人继续留在那里。孙有元发誓要挽救这座石桥。我祖父的聪明才智在他父亲离去以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他带着七个师兄弟在桥下面凿了十六个小，随后又削了十六木桩。他们将木桩小以后，八个如狼似虎的年轻人，抡起了十六个鎯猛击木桩。这八个在路人看来是疯的龙门石十分平稳地放了豁。

我激动无比的祖父在那条小路上撒跑开了，这个泪汪汪的年轻人，嗓音嘹亮地呼喊着我的曾祖父。他一气跑了四十多里路，跑了县城。当我曾祖父从大牢里昏昏脑来时，他看到自己的儿就像雨中淋了一夜似的浑透了，可那时正是晴空万里光普照。我祖父把内的份差不多都快跑了，孙有元叫了一声：

“爹…”

随即扑通一声倒地休克了过去。

我的曾祖父备了那个时代特有的脆弱，北桥的失败尽令他宽地被儿挽回，可他本人则从此难以意气风发。

我心灰意冷的曾祖父迈着老年农民迟钝的脚步，走向了我那位年轻时灵漂亮的曾祖母。这两个老人将在生命的尾声上，开始从未有过的朝夕相。

而我的祖父，对自己得意洋洋和心满意足的孙有元，就像他父亲先前一样，带着一班石匠继续着祖辈开创的事业。然而我祖父的辉煌时刻只是昙一现，他们作为最后一代老式石匠，饱尝了那个时代对他们的冷漠。而且方圆几百里的河面上已经有不少石拱桥耸立在那里了，祖上过于湛的手艺，使他们无法指望那些石桥在一夜之内全都塌掉。这支饥饿的队伍带着幼稚的理想，在江南的乡游来去。唯一得到的一次机会，使他们造起了一座石板小桥，而且还是座歪桥。就是那一次孙有元有幸目睹了他岳父儒雅的风采。

那是一群农民筹了钱请他们前往的，我祖父那时候已经饥不择，一向造石拱大桥的孙家，沦落到孙有元的只能造造石板小桥了。他们选择了大路的叉作桥基，然而对面一棵大香樟树刚好挡住了桥基。我祖父挥挥手说把香樟树砍掉，他那时不知要砍的是岳父的树木。

孙有元后来的岳父刘欣之，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当然他一辈都不会知自己后来的女婿竟然是个穷光。这个满嘴先天下人忧而忧，后天下人乐而乐的秀才，一听要砍他家的大香樟树，就跟掘他的祖坟一样气得暴如雷，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满腹经纶，面对那几个前来商量的人，他用农民的话破大骂。

毫无办法的孙有元只能斜过去一作起桥基，三个月以后他们造成了一座斜桥。石桥落成以后，筹钱的农民请来了刘欣之刘老先生，请他给取个桥名。

正是那天上午，我祖父看到了他的岳父。穿绸衣的刘欣之慢吞吞走来时，让我祖父目瞪呆，这个在光下故作沉的秀才，在孙有元中比民国的官员更威风。几年后他和我祖母同床共眠时，再度回顾当初的情景，腐朽的刘欣之让生气的孙有元赞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