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烧开，等它凉了，放好柠檬酸，再上苏打，就行了。简单得很。”端方拿着盐瓶，慢慢地喝，说：“从哪儿学来的？”兴隆说：“队上。”兴隆慢言慢语地说：“在队上卫生员，看病没有学会，放枪也没有学会，汽倒学会了。”端方一边喝，一边听，突然打了一个嗝。兴隆说：“听我说端方，晃什么？当兵去！就你这条件，怎么说也能一支步枪玩玩，混好了还能一把手枪玩玩。”端方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却从隔听到了动静，是琴的声音。端方说：“谁呀？”施兴隆没好气地回答说：“还能是谁？混世王。”端方知了，是南京的知青，提着盐瓶就打算过去聊聊。兴隆追上来，压低了声音关照说：“喝完了！喝完了你再过去。”知青的宿舍原先是一个大仓库，最多的时候住过七八个男知青，闹过一阵。可下只剩下混世王一个了。混世王躺在地上，地上是一张草席。混世王的脑袋枕在胳膊上，而左正跷在右上。浑上下就一条衩。闭着睛，一只手拿着琴，有一搭没一搭地，一刻儿有气，一刻儿无力。端方走来，因为赤着脚，所以没有一动静。混世王闭着，琴还在嘴边上拉锯，心里却在抒情，脸上的样无限地陶醉，眉还一挑一挑的。端方也不打搅他，在他的对面躺下来了。脑袋枕在胳膊上，左跷在右上，一只脚在半空中晃。又听了一会儿，琴的声音停下来了，混世王坐起了，一把推开端方的脚，说：“我说呢，怎么这么臭。”端方说：“你的脚也臭。”

混世王的音一都没有变，听上去还是一南京腔。蛮好听的。端方对着混世王瞅了半天，总觉得他的脸上有哪里不对。到底看来了，是嘴。他的嘴角对称地鼓来一块，想来是茧，一天到晚让琴磨的。端方和混世王就那么坐着，想说什么，可是也说不什么来。大仓库里静悄悄的，在炎的中午反而像夜，是光灿烂的下半夜，静得像一个梦。墙角慢慢爬来几只老鼠，它们贼贼脑，到嗅，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里都包了前与逃跑的双重预备。端方和混世王面带微笑，望着地上的老鼠，像看电影。老鼠们

三五成群，胆越来越大，都走到端方的脚趾边上来了，尖细的鼻还对着端方的臭脚丫嗅了几下，十分地失望。端方恶作剧了，突然学了一声猫叫。老鼠们都“弹”了起来，在仓库里窜，最后，却又像弹那样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墙角的。电影散场了。正午的时光夜人静。

动静来了。透过大仓库的门，端方看见大太下面晃来了五六个影，十分地耀。是佩全、大路、国乐和红旗他们。佩全是他们的老大，这一从他们走路的样和次序上就可以看来了。同样还可以看来的还有一，大路和国乐是佩全最得力的将，属于生死的角。说起佩全，那可是太著名了，端方一来到王家庄就听说了这个伟大的祖宗。他有一个光辉的事迹，听说，那还是佩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王家庄召开批斗会，鬼蛇神在的主席台上站了长长的一溜。顾先生也夹在里。顾先生是谁呢？一个下放的右派，所以不姓王，那会儿在学校里代课。批斗会开得好好的，大伙儿正呼着号，佩全一个人悄悄走上了主席台。小东西扑到顾先生的面前，菜刀，对着顾先生的脑袋就是一下。顾先生脑袋上的血不是来的，而是了去。顾先生睛眨了几下，一栽下了主席台。要不是佩全的力气小，顾先生的脑袋起码要被他削掉大半个。为了什么？就因为顾先生在课堂上得罪他了。山呼海啸的批斗会被佩全的这一刀砍得死气沉沉，一声音都没有。顾先生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死活不肯到学校里去，直到今天还在王家庄放鸭。偶尔遇上佩全，顾先生都要低下脑袋，蛇一样绕开去。佩全的那一刀给王家庄留下了心惊的记忆，所有的人都怕了他。村里的老人们怀着无限遗憾的气叹息说，佩全生错了时候，要是早生三十年，佩全绝对是一个抗日的英雄，是狼牙山上的六壮士。家长们一再关照自己的孩，对佩全一定要好一，对佩全不好那就不好了。事实也正是这样，谁要是得罪了佩全，那就不只是得罪了佩全，而是得罪了大路、国乐，某意义上说，得罪了整个王家庄。用不着佩全面，你家的就会飞，你家的狗就会。端方当年不是没有结过佩全，结过的，结不上。原因也不复杂，端方不姓王。不姓王是不可以的。佩全发话了“除非你跟我姓。”所以端方一直躲着他。游离在王家庄的外面。骨里是怕。佩全门了，大路和国乐门了，红旗他们门了。每个人都光着背脊，光着膀，肩膀上挂着一条漉漉的巾。比较下来红旗反倒特别了，他没有打赤膊，周周正正地穿着一件衬衫，两边的肩膀上对称地扛着两块补丁，针脚却相当地整齐，相当地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