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医生般的关心和同情。

“看起来毫无改变。”

这三个盯着我瞧的人，将是我在世上看到的最后一幕？我知自己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一刻。接着我说了下面的话，因为除了后悔之外，我仍怀抱一线希望：

“你姨父故作神秘，好让雅先生察觉自己涉了某项禁忌计划。他遮住最后一幅画，只向每个人显特定的一小分，要我们在那作画——他故意为这幅画营造神秘的气氛。对孽的恐惧本就是姨父一手输去的。最先散布亵渎之罪的想法，造成众人躁动恐慌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些一辈没看过手抄绘本的艾尔祖鲁姆信徒。然而，一位良心清白的细密画家有什么要害怕的呢？”

“当今时代，一位良心清白的细密家需要害怕的事情可多了。”黑自以为是地说“的确，没有人可以反对细密画艺术，是图画为我们的信仰所禁止。过去波斯大师的画，甚至赫拉特伟大画师们的经典作品，因为终究被视为页缘装饰的延伸，不会有人反对。人们认为它们的功用在于加文之与书法之雅。而且，老实说，谁会去看我们的饰画？然而，当我们开始使用法兰克的技法后，我们的绘画变得不再着重装饰纹或繁复图案，而更接近简单明了的肖像。这正是荣耀的《古兰经》所禁止、我们的先知所反对的行为。苏丹陛下与我的姨父都非常了解这个理。我的姨父便是因此而遇害的。”

“你姨父被杀的原因，是因为他害怕了。”我说“就像你一样，他开始声称手边正在行的最后一幅画，并没有违逆宗教或圣书…刚好给艾尔祖鲁姆教徒一个好借，长久以来，他们一直焦急地寻找一切违逆宗教的证明。雅先生与你姨父是一对完的搭档。”

“而杀死他们两人的家伙就是你，是不是这样？”黑说。

刹那间我以为他会揍我，但在短短的片刻，也知关于姨父的遇害，丽谢库瑞的新丈夫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不会打我，就算当真动手，我也不会在乎了。

“苏丹陛下渴望编辑一本受到法兰克艺术家影响的手抄本，彰显他的威势。”我执拗地继续说“事实上你姨父的企图也不减于苏丹，他想制作一本争议的书籍，内容隐禁忌，满足他个人的骄傲。他在旅行途中看到了法兰克大师的绘画，不禁到一卑躬屈膝的敬畏，于是迷恋上了这艺术风格，一天到晚向我们嘘——你一定也听过那一大堆透视和肖像画的胡扯。在我看来，我们的书没有半有害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为我们宗教所不容的东西…他自己清楚得很，所以才假装在编辑一本禁忌之书，满足个人的虚荣…能够在苏丹亲自首肯下领导如此险的工作，其中的意义对他而言不下于对法兰克大师的画的崇拜。没错，如果当初我们作画的意图是为了挂在墙上公开示，那么或许真的有亵渎的味。然而，书中没有任何一幅画让我觉得它抵了宗教、背弃了信仰或对宗教有所不敬，或有一丝一毫的禁忌。你们有这些觉吗？”

我的视力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失，还好谢上天，我仍然依稀可以看见我的问题让他们起了很大的疑心。

“你们下不了决心，对不对？”我洋洋得意地说“即使你们暗中相信我们绘制的图画中，隐污蔑的痕迹或亵渎的影，也不愿意接受这个想法，更不会说来，因为如一来，等于亲手把证据给指控你们的艾尔祖鲁姆信徒等宗教狂分。另一方面，你们也无法大声宣称自己如初降的新雪般纯洁无瑕，因为这么一来，意味着必须放令人目眩神迷的骄傲，放弃那参与一项隐匿、神秘、禁忌行动的沾沾自喜。我后来才发现自己享受着这骄傲。你知我是如何察觉的吗？就在我半夜把可怜的雅先生带到这间苦行僧修院的时候！我借说在路上走这么久快冻僵了，带他来了这里。事实上，我很兴向他展示我是一个自由思考的海达里耶怀旧人士，甚至，我渴望成为一位海达里耶信徒。我想让雅知我是苦行僧教派的最后一位追随者，这个教派奉行、大麻、狼等各离经叛的行为。我以为等他发现这个事实，会更加害怕并尊敬我，从此吓得不敢再到说话。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结果正好相反。我们弱智的童年友伴憎恶这个地，并且很快认定，各关你姨父的亵渎指控都千真万确。所以，我们挚的学徒同侪，本来还哀求着：‘帮帮我，告诉我，我们不会下地狱，让我今晚睡得安稳。’却转而用一全新的恐吓语气调：‘这么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信我们在最后一幅画中背离了苏丹陛下原初的命令，届时陛下也绝不会容忍此等罪行，他也信所有这一切都会传艾尔祖鲁姆的教长传士耳朵里的。要让他相信这一切都是虚乌有是不可能的。我知他会向传士的昏庸追随者全盘托，夸大姨父的荒诞思想、公然冒犯宗教，以及把鬼画成迷人的模样等等，而他们自然会相信他的每一句无稽之谈。不用我多说，你们也知，自从成为苏丹陛下前的儿之后，不只艺术家，整个工艺匠社群对我们都又羡又嫉。如今他们将幸灾乐祸地异同声：‘细密画家们已经陷异端邪说。’不仅如此，姨父与雅生之间的合作更证明了大家的诽谤是正确的。我之所以说‘诽谤’，是因为不相信我的弟兄雅针对这本书及其最后一幅画的指控。就算当时，我也不能容忍有人指责你已故的姨父。我认为苏丹陛下放弃奥斯曼大师，转而偏姨父大人，是颇为恰当的抉择。即使到不了姨父那程度，我也相信他沫横飞对我描述的法兰克大师及其艺术技巧。过去，我曾经信不移，认为我们奥斯曼画家以随心所地采用法兰克的技法，或者前往国外参观学习，信手捻来，不会造成任何麻烦——无需与鬼易，也不会为自己招来灾祸。未来的日光明可盼。你姨父，愿他安息，取代了奥斯曼大师，成为我的新父亲，引导我走向新的生活。”

“我们先别讨论这一。”黑说“先讲讲你是如何谋杀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