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餐厅。它很像纽约曼哈顿东区的一家平民诊所，砖墙，无罩的灯和大理石桌面的桌，当然少不了一只带拐弯烟筒的大火炉。饭还没有端上来，一个跛跑跑，拿盘、刀叉和酒瓶。几个年轻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烈地谈论着什么，我走过去作了自我介绍，他们极其友好地接待了我。老实说，几乎是友好得过分了，我不太懂这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于是他们很快把我介绍给每个人。接着他们在我边围成一个圈，斟满酒杯，唱起歌来…“一个晚上我起了一个念：我呼唤着宙斯去一个绞死的人。

风在绞架上起，

看，那个死人在晃动。

我只得起来去好这个死尸，

呼唤着宙斯的大名，人们从不满足。

在过于狭小的门里亲吻，

呼唤着宙斯的大名，看着它在那儿蹭。

在过于宽大的门里亲吻，

人们一无所知或是发怒气，

那样的情景令人十分厌恶。

呼唤着宙斯的大名，人们从不满足。”

歌声刚落，卡西莫多②宣布开饭了。

这些学监是一群快乐的人。那位克罗打起嗝来像猪，一坐下来吃饭总要先放一个大。他们告诉我，他能一连放十三个，这个记录没有人能打破。还有勒普兰斯先生，他是一个运动员，喜在傍晚城时穿一件无尾夜常礼服。他相貌英俊，真像个姑娘，而且从来不碰酒，也不读任何会伤脑的东西。他旁边坐着琅·保罗，保罗来自米迪，他整天什么都不想，只想女人。他每天都要说“从星期四起我就不再谈女人了。”他和勒普兰斯先生好得难舍难分。再下来是斯罗，一个十足的小无赖。他在学习医学，他到借贷，没完没了地谈论龙沙、维荣和拉伯雷。坐在我对面的是莫莱斯，老夫们的鼓动者、组织者，他执意要称一称，看看是否差几克分量。他在学校附设医院里占了一间小房。他的死敌是莱克诺姆先生，这并不能给他带来很大声望，因为大家都恨那个人。莫莱斯有个伙伴，叫勒佩尼普，他是一个郁郁寡的家伙，容貌像一只鹰。他非常节俭，却当了一个放债人，他像阿尔布雷克特·杜瑞的一件雕刻作品，是所有郁、乖戾、难对付、抱怨、不幸、不走运和内省的鬼的混合，这些鬼组成了德国中世纪武士的神灵。他无疑是个犹太人。总之我到这儿不久他就死于一场汽车事故了，这个事件使我再也不用还借他的二十三法郎了。除了坐在我旁边的勒诺，其他人早已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他们属于那些毫无个的一群，他们构成了工程师、建筑师、牙医、药剂师、教师等人的世界。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同他们过一会儿就拿来取笑的人区分开，他们完全一钱不值，是构成名誉而又可悲的市民心的毫无价值的人。他们垂着吃东西，而且总是第一批大叫大嚷要添饭的人。他们睡得很死，从不抱怨，既不快活也不沮丧，他们是被但丁发到地狱门厅去的平庸的一群，是上社会的人。

照惯例，一吃完晚饭就上到城里去，除了留在宿舍里执勤的人。城市中有几家咖啡馆，都是又大又凄凉的大厅，第戎昏昏睡的商人们聚集在这儿玩牌、听音乐。咖啡馆里和，这是我能替它们说的最好的好话，座位也过得去。总有几个女转来转去，为了一杯啤酒、一杯咖啡她们会坐下来同你聊天。可是音乐糟透了，竞是这音乐。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呆在第戎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再也没有比一支法国弦乐队的演奏更叫人疲乏、痛的了。尤其是，这是一支悲枪的女弦乐队，它奏的一切都像在尖叫、在放，其节奏很枯燥，像代数一样，又有牙膏那合乎卫生的稠度。这呜咽怪叫一小时竟要收那么多钱，而且迟到的人活该倒霉！它演奏的调是那么悲哀，似乎老欧几里得用后站着吞下了氢氰酸。思想的王国已由理智完全开拓，没有给音乐创作留下一地盘，只除了手风琴的空板条，风呼啸着从中穿过，将太空撕成了碎片。不过在这个边远的城镇里谈论音乐就像在死牢里梦喝香槟一样荒唐，音乐是我最不在意的东西。我甚至连女人也不想了，因为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沮丧、寒冷、荒芜、暗。一天晚上回家时我注意到一家咖啡馆的门上刻着康大的话。咖啡馆内却像一个停尸所。不怎样，还是往前走吧！

我有的是时间，却没有一文钱。我一天只上两三个小时的会话课，以后就没有事了。教这些可怜虫英语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