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来。

假如我来上班时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我们这位老板准会看见，若是本好书他便会怨恨我。不过我从来没有有意什么事情使他不快，我大喜这份工作了，绝不会把绞索往自己脖上。

同一个与自己毫无共同之的人谈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即使只用单音节的词也会馅。这个老板心里明白我对他讲的事情本不兴趣。然而不知为什么，他非常喜驱走我的迷梦，并给我输各日期和历史事件。我想，这就是他报复我的方法吧。

结果我患了轻度神经官能症，一新鲜空气便信胡说。

清早我们回蒙帕纳斯时，不论谈到的是什么话题，我都要尽快用消防龙往上面浇，打断这个话题，以便让自己从变态的梦幻中解脱来。我最喜谈谁也不懂的事情，我已经患了一轻微的神错，我想这病叫作“模仿言语症”一夜间校对的文稿标签都在我的尖上舞，达尔提亚——我曾拿到为这个丽的珠宝胜地的广告。对了，达尔提亚，你坐上火车，早上孔便汗，绷破了。我能从这条壮观的林荫大一直滔滔不绝地谈论达尔提亚，一路谈到萨林红衣主教的殿，只要我愿意还可以说下去。我连它在地图上的位置都搞不清楚，也从来不想搞清。可是在凌晨三你疲乏不堪、衣服被汗和广藿香浸透，手镯叮当响着从绞衣机里通过，这时伙伴们要我说的那些喝醉了啤酒后胡扯的事情都毫无意义——那些地理、服装，演讲、建筑之类的琐事。达尔提亚是要在夜里某个时辰谈论的，那时通警的锣已不响了，卢浮的院显得又妙又荒谬可笑，使你想无缘无故地哭一场，这正是因为周围又丽又静谧，那么空旷，与报纸版和楼上掷骰的人全然不一样。有达尔提亚像一把冰冷的刀锋搁在颤动不已的神经上，我才得以会途中那些最妙的觉。

好笑的是我可以走遍全球，可是总想不到要去国，对于我它比一块消失的大陆更浩渺、更遥远，我对消失的大陆尚存有某神秘的向往，对国却毫无情。有时我也确曾思念莫娜，不是把她当作特定时间空间中的一个人去思念，而是象地、超然地思念，仿佛她已变成一大团云彩状的东西冉冉升到空中，这团东西遮住了过去。我不能使自己长时间地思念她，不然我就会从桥上下去的。真怪，我已对这没有她在边的生活习以为常了，但是只要想她一会儿便足以完全破坏我的满足，把我又推向悲惨的过去那个令人痛苦的沟里。

七年来我不分昼夜四游，心里始终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她。若是有一位基督徒像我忠于莫娜那样忠于上帝，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早已成为耶稣基督了。我昼夜思念着她，甚至哄骗她时也是如此。有时，正在其他事情，觉得自己完全忘却了这件事情时——也许正在拐过一个街角——我前会突然现一个小广场几棵树和一只长椅，在这僻静的地方我们站着争吵，在这儿我们用刻薄的语言、争风吃醋的话题吵得对方发疯。我们总是拣一个僻静的地方，比方说吊刑广场清真寺外昏暗悲哀的街，或是布尔特伊大那个敞开的墓一带，那儿一到晚上十钟便死一般寂静，使人联想到谋杀、自杀或任何可以创造人类戏剧遗迹的东西。当我意识到她走了，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一个大的空便打开了，我觉得自己在下跌、下跌，跌幽的空间中去。这比泪还糟，比懊悔、创伤或悲哀更刻，这是鬼撒旦被抛的无底渊，无法再爬上来，没有光线，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人手的碰。

夜晚穿过街时我曾几千次想她回到我边的一天会不会到来，我将渴望的目光全投向建筑和雕像，我那么渴求、那么绝望地望着它们，到此时我的思想准已同这些建筑和雕像为一了，它们一定浸透了我的痛苦。我也忍不住忆起我们肩并肩穿过这些现在浸透着我的梦想和渴望的悲哀、幽暗的街时她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什么也没有觉到，对于她这些街同其他街是一样的，只是略微脏一儿，仅此而已。她不会记得在某一个角落我曾驻足捡起她的发夹，或是我俯替她系鞋带时标明了她落脚的地方，它将会永远留在那儿，甚至在大教堂被毁坏、整个拉丁文明都永远被消灭后它仍将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