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之听了金小的解，思想被引另一个境界。希望太切了，观察太了，或者是确实的吧？现在看到的一些现象，实际上算不得倦怠与玩忽吧？自己却神经过地以为撞见黑影了，心境烦扰了好些日，岂不是无谓？而把这些对金小完全诉说来，更觉得又抱歉又懊悔，好像将不能证实的传闻去动摇别人的心一样。因此带着羞愧的神情说："应该无条件地愉快；是呀，我们到底起了！"

"接着一个长期的暑假就要来了。"

"金小的意思是说在暑假中可以再来审慎设计，从新考量么？"他这样说，心里盼望余下的结束功课的一星期飞逝地过去，自己便回到家里，整理一间安静的书室，在里边专心翻读关于教育的书；又想不回家去，就住在校里过夏也好，这样可以每天同冰如讨论，又可以照料农场的一切，而且也…

"我不是说你们以前的一定有错；不过说暑假里加一番详细的研究，可以搞得更好。"

斜把人影拉得更长了。焕之忽然觉察自己的影同她的影重叠在一起，几乎成为一个了；一微妙的觉主宰着他，使他睁着近乎迷醉的，重又向她端详。一排新挑的额发仿佛大晴天闲逸地停在远的青云；两颗瞳竟是小仙人的窟，璀璨地闪着珍宝的光；那淡红的双颊上，浮着甜的明慧的浅笑，假如谁把脸儿贴上去，那是何等幸福何等艳丽的梦啊！而一双苗条的手拈着白夏布衫的下缘，丝缎鞋的后跟着地，两个脚尖慢慢地向左向右移转，这中间表白她心着无限的柔情。

他从来不曾看见她有今天这样，也从来不曾有这样烈的觉，只想把整个自己向她粘贴过去。他的鼻上略微着汗，但两只手似乎有儿冷，而且不很得拢来；心房是突突地急，自己听得见那不平静的声音。

他的耸一耸，兴奋地说："暑假里我不预备回去。"

"那好极了！"金小无意地了心声，脸上更染上一层红，差不多与亭那边盛开的夹竹桃一样颜。

"为什么？"焕之有意问一句。

"下学期我们要实习了；我自觉懂得太少，不够应用；倪先生在这里，可以常常请教。"金小用青年女郎天真烂漫的态度来掩饰骨里的不自然。

"说什么请教？我愿意把自己想的同别人谈谈，也喜听听别人想的；但是除了冰如先生，谈话的人太少了！金小，你不要说请教，就说同我谈话，行么？"

"行固然行。但我确实佩服你们的主张和办法，说请教也不是虚矫的话。"金小说罢，飘逸地旋一转，随即抚似地玩那手掌形的麻叶。

"金小，你才可以佩服呢，"焕之略微凑近金小，语声柔和，可是有儿发抖。"我好些时心烦扰，觉得很没趣，力自振作，又不见效果；此刻你来了，只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就把我振作起来了。我依然是个乐观主义者了，我昂着承受希望的光辉。"

他转向西，全沐着夕的温和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