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的人太少了！"焕之反复咏叹地重说刚才说的一句话，总算把沉默冲破了。"亭里有竹椅，我们可以去坐坐，再谈一会。"

于是两人一同到亭里，八字分开地坐下，朝着亭外一座小火山似的一丛夹竹桃。东方天边的云承着日光，反鲜明的红，灿烂而有逸趣，使金小时常抬起来。

他们从谈话的人少谈到彼此的朋友，从朋友谈到家。焕之说可惜镇上没有相当房的租，不能迎接母亲来同住。这动了金小的伤，嘴里不说，心里嫉妒地想，焕之有母亲，她却没有。随后提到树伯。焕之说，不客气地批评起来，像树怕那样的人固然没有什么不好，但不是值得佩服的；因为他只有一个狭小的现实世界，一个家，一份家产，一个乡镇，他的一切言动都表示他只是那个狭小世界里的人民。金小同意焕之的批评，不过加上说，哥哥待她很好，而嫂嫂的情分也不亚于哥哥，这很难得。

后来谈到《新青年》杂志上成为讨论中心的文学改良问题。

"当然要改良，"焕之的神情颇激昂，"内容和形式，都需要改良。自来所谓大家的文章，除掉卫的门面话，抄袭摹拟而来的虚浮话，还剩些什么东西？无论诗词散文，好久好久已堕虚矫、作、浅薄、无聊的陷阱；严格地说，那样的东西就不叫文学！"

"他们主张用白话写文章呢。"

"我很赞成用白话写文章。我们嘴里说的是白话，脑里想的凝成固定的形式时也依靠白话，为什么写下来时却要转换成文言呢？写白话，达意来得真切，传神来得妙肖。真切和妙肖是文学所需求的；不该用白话来作文学的工么？"

"我想，改用了白话，在教育上有大大的帮助。"

"当然。我们现在教国文，最是事倍功半的事；一课一课地教下去，的是什么？哈！笑话极了，无非注释讲解的工夫。如果改用白话，一切功课就减少了文字上的障碍；在国文课，就可以从事文学的欣赏，思想的锻炼，文法的练习，好不在小呢。——不过这是伴随的效果。主张改良文学用白话写文学作品，原不专注在这上边；只从文学本及其将来着想，自然归到不得不改良的结论。"

"倪先生，你看这主张能得到大众的支持么？反对的人很不少呢。"

"哪一革新的运动不受人反对？"焕之连类想起间的农场风，言下颇有慨。"但是我相信文学改良终于会成为一思；我仿佛觉到举起胳臂会合到这个旗帜下的人们已经提起他们的脚步了。而且，这思将冲击到别的方面去，不仅改良文学而已。"

"这是预言，待将来看应验不应验。"

"就如妇女，我们现在想起来，因为风俗习惯的拘束，受的痛苦和不平不知有多少。对于妇女问题，不该也发生一改革的思么？"

"女吃亏在求知识的机会不能与男平等，故而不容易独立，自由。"金小说这一句，对于自己能师范学校，而且年底就要毕业了，到满足甚至于骄傲的心情。

"这当然不错，不过没有这样简单。"焕之的话停止了，思想同瓜蔓一样爬开来，又模糊又纷繁；捉住中间的一段一节如恋婚姻之类的题目来谈，是前切的望。但是那些不比文学改良论，尤其因为面对的是不仅相与谈谈的金小，一时竟难于发端。早就不平静的心更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