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的一片报纸，顿时变得千钧般沉重，从他汗了的手掌心里匐然坠下。他两一黑，摇摇晃晃向前扑倒，嘴里嗫嚅着，快…快替我把宗…宗三叫…叫…叫来；下哗哗地又了半盆。

哦，是的是的。

人都说，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像赵忆萱那么好的女人了。丈夫瘦，她比丈夫还瘦。丈夫的肤黑，她比丈夫更黑。丈夫平素少言寡语，她更是一段木疙瘩，可以连着几天都问声不响。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自己不姓谭却真心真意地在为谭家活着，这个人只能是经易门；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不姓经。却真正只为经易门活着的就肯定是她，赵忆萱了。嫁给经易门这些年，不知为什么，她不仅长相越长越像经易门，连说话走路事的神气也越来越像经易门。有时候她漫不经心地往经易门后一站，亲戚朋友都会惊呼，这不是活脱脱一个经易门的影在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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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闹崇善里后，一辈事都没过大格的赵忆萱，知自己错了。但那时她还没一轻生的意思。儿经十六还没成人。经易门又不太喜这个儿。她得活下去，守护儿，等待他成人。所以说，要不是后来的几天里连着了几桩揪心的大事，赵忆萱是绝对不会想到去死的。

这几桩事里，一桩就是，谭宗三在谭家园里彻底大换班，搜罗了几个他大学里的老同学，又在离谭家园不远的地方，用市场价好几成的价钱，买了一幢带园的小洋房，办公场所。装电话。挂邮箱。竖天线。请女秘。装备专车。还用宗三的号“豫丰”来命名这个小楼。在新闻发布会上竟然就敢这么说：这是新谭氏集团公司的“豫丰号旗舰”举起香槟酒杯，万岁。万岁。万万岁。并公然称谭宗三为“我们的三司令”“三司令到——”“三三三三三！”并通知各银行钱庄银楼，今后，谭家发的票据，只有加盖了“豫丰”印戳的，才算有效。谭家在各地的分号办事机构，以及生意上的大小，也相继接获通知，今后有事直接找“豫丰楼”接洽。原先的联络渠，即日起失效。

而这几个老大学生，除开那个叫张大然的还算是过一生意、赚过几张钞票，其他几个本就没有作过这方面的事嘛。连自己的日都混得不那么得法，跑舞厅泡歌女倒都是老手。哼几句王盘声的《碧落黄泉》还可以。还是爵士乐女歌星比莉·荷莉的崇拜者。（这个女歌星吃了一辈白粉，打了一辈吗啡。）而且，这几个人都残疾，只有一条胳膊。靠他们来经营谭氏集团？

太过分了吧！

让忆萱更加想不通的是，到了这步田地，经易门自己一天比一天黑瘦下去（一顿只吃一小碗饭，或一小碗火玉兰片汤。后来连这一的或稀的也吃不下去），居然不去找谭先生去申辩，居然还在为谭家心。

当然，经易门也不是一措施都没采取。有一天他找六位在谭家事的本家兄弟来商讨对策。这几个本家兄弟，都长得有瘦有黑，个个沉默郁；很难从他们的外貌上准确读他们的年龄，也很难从他们面表情上来捉摸他们内心的瞬间变化。因为他们的表情总是很淡漠。他们的手臂都比一般人的长，背却稍有驼，举止总显得有迟钝、说起话来还有吃、鞋脚长大还稍稍有内八字、神时而专注时而又显得憨直愚鲁…这一切都很容易使你误认为坐在自己面前的只是几个来自常熟乡下贩蚕豆的农夫，只不过腰里少系了一条土布围裙而已。但如果你因此真的以为他们愚笨憨直，而在与他们办涉中放松了应有的戒备，那最后吃亏的就准是您老兄自己了。要知这几个人无一不是办事的行家里手，而且个个都是手，手，也就是说个个都极顽固。死心。

他们一律都五十五岁。都是经老先生当年从老家带到上海来的。是他多年来的亲信和最得力的助手。应该说也是他留给易门的一笔最重要的“遗产”忆萱给他们每人上了一杯龙井，并吩咐娘姨用一只带棉的大钢锅，到“大世界”跟前那爿“小绍兴”粥摊上去买粥。这六位本家兄弟就喜吃这位“小绍兴”的粥。打发娘姨去买粥，她自己则赶往云南路“老正兴”买两斤“白斩”两斤“条”两斤“煸”两斤“卤烧”再一人两斤雕。这就是他们兄弟七人吃得蛮开心的一顿中饭了。历来如此。

但是今朝这顿中饭，他们会吃得开心吗？

门时，她有。

六个本家兄弟吃过粥，接过忆萱递过来的巾把，适适意意地揩了把脸。片刻功夫，房间里响起一阵嘶嘶啦啦用力嘬牙的声音。这是各位继揩脸之后又在清理牙。尔后便此起彼伏地咳嗽。端起茶碗咕噜噜嗽，纷纷对着木茶几跟前那只脚铜痰盂罐弯下腰，哗啦啦吐掉；再用巾把揩净嘴角，这才真正安静下来。但依然谁也不看谁，只是低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