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三先生耳朵里，被敲掉饭碗。五十五岁了嘛，最怕就是突然被人敲掉饭碗，失去养老的保障。再下来，他们怕前这位比他们年轻得多的“大兄弟”经易门。经易门多疑。你一句话讲错，一笔账错，他会追问十个二十个为什么。他会排列二十可能，二十个理由，来追究你为什么要错。等他把每一可能、每一个理由都排除了，他才会重新把应有的信任赋予你。在这样的折磨下，即便到最后，他宣布你清白，你也不怎么相信自己是真清白的了。你从此以后会十分地小心，总觉得这世界上最不可信任的就是你自己。他倒不是存心要折磨你。在没有排除各可能之前，你可以看到，他也非常张、非常不安，有时他内心的苦痛甚至更甚于你。他同样不容许自己错。你是他安排（接纳）到谭家门里来的。他历来认为，你的错就是他的错。他的痛苦。前年，这六位本家兄弟中的一位介绍一个年轻的亲戚到账房间当练习生。有人告发这年轻人，早上拎着几只瓶到茶炉间里去泡开，曾多次无缘无故地跟三小房里那位也是来泡开的小大搭讪。吃她“豆腐”想帮她拿瓶。问她脚上那双新袜多少钞票买的啥地方买的。怎么会那么好看。能不能抬起脚来让他再仔细看一看。吓得这位小大把手里三只瓶和茶炉间墙脚跟前一排八只正在偎中药的小泥风炉统统打碎。就为这么件事，经易门派人一直查了这个年轻人整整九个月。甚至查这个小伙的母亲年轻时在崇明南门港小学教书，曾跟一个大龄男生之间也有过的那么一“传闻”这位母亲要比那个男学生大十多岁。得知经先生要派人去崇明调查此事，年轻人哭着跪倒在经易门面前，求经先生不要派人到南门港去。南门港泷共就爿大那地方，当年的情况是，上海飞过去一只苍蝇也会引起一阵轰动，不要说突然间去几位礼帽、穿制服、挟着包、一洋泾浜官话、一张嘴就是：“怎么回事啊？你们都给我讲讲清楚”的谭家专查人员。这样一来，他母亲就没办法在南门港再待下去了。小伙愿意代自己跟那位小大“不清不白”的全“罪行”包括他母亲年轻时的“风孽债”侬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求经先生给我姆妈留一面留一条活路。经易门不答应。他激动。他面灰白，无法捺。他一次又一次拿白手绢来揩汗。他劝诫这位年轻人不要多虑。有事就要查清。查清了，就好了。糊糊过日，神负担更重。更难过。我并没有歪心。只是要查查清楚而已。这样，侬放心，我放心，大家都放心。于是专查人员发。于是第二天传过来消息：当天夜里，那位母亲就把自己吊死在南门港售票的小阁楼上。那个练习生得知此消息的一个小时后，便在离闸北旱桥三十七米远的地方忿然卧轨自杀。当然，这些年，在经易门手下事的人，自杀的并不多，总的平均数是两年一个，或三年两个。比较多的，只是受不了他的那严格，被送到上海神病防治所看门诊。一红车把你送大红的铁门或木门里，三个或四个穿灰蓝短打衣的男护士把你一件灰的麻布衣里，手和脚立即被真的带收。这带特别宽。每一个人只要被它们收过一次，就会对它们的柔韧和油腻、迫和定执著产生终生难忘的印象。（仔细闻，你还能在它上闻到各式各样的人味和千篇一律的味。）而经易门自己的面也因此越来越灰白，灰黑。

六位本家兄弟小心谨慎、兜着大圈、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他们后来才得知那天经易门请他们来是要他们帮他寻找三先生这么“记恨”他的原因。忆萱最害怕他们把原因找到她儿上。但这六位本家兄弟经过一番艰难的长考和试探，最后偏偏把原因找到经十六上去了。他们认为，三先生之所以不再信用经家人，原因就这么一条：经易门惟一的儿不聪明，太没有灵气。他们扳着手指说，我们也要为谭家想想，假使经家的下一代这么不争气，将来本不可能接替经易门来理宏大繁复的谭家，谭宗三当然得从现在起，就把谭家的理权从经家人手里一一地撤来。没有远虑者，必有近忧啊！

说得有理。有理。

实际上赵忆萱自己也相信这一。儿经十六的确没有他父亲、祖父和爷爷的那明气能气。每每想到自己既没能为易门生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儿，又没能生一个能像他父亲那样明的儿，最终又影响（摧毁）了经家在谭家的地位，前程，她心里的确就跟刀搅的一样。的确愧疚至极。她觉得自己能的就是让位置来。带着儿，走开。她觉得，经易门要她走是应该的。她应该为后人为新人腾位置。虽然她不舍得走。她喜这幢老式的外国小洋楼。她喜这里的暗幽静，还有那绝对的宽敞。她喜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来揩拭。每天都揩一遍。耐心地用蔑片或竹签细细刮去任何一个凹里的油腻浮灰。每三天把所有的桌布统统换洗一遍。她喜穿件宽宽松松的淡印布衣裳，一个人在净净安安静静的楼里慢慢地走来走去。或者坐一个钟。两个钟。对自己说，这是我的家。每每想到这一，她心里对经易门总有说不尽的激。总有说不的温。总想哭。实际上她也总是要让自己慢慢地动一番，慢慢地一会儿泪。再痛痛快快地两支骆驼牌香烟。老惬意的。老轻松的。尔后，自嘲地笑笑，长一气，站起来督促娘姨去晚饭。

割断这一切，当然会十分艰难。但为了报答经家，报答易门，我可以付任何代价。我又黑又瘦。我能到这一。不让经易门为难。应该说，即便这时候她还没有想到要自杀。不。不。不。她带儿去找日本人阿租房，就证明她还是下决心要好好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