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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7(5/7)

那个黄缎蒲团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窗前的那棵海棠树。这是他多年来习练中国气功的最大所得。他觉得没有比不远不近地注视一棵熟知的或陌生的树,更能让人心浑元的了。无论它年幼或苍老,都直接生长在天地日月之间,但又不是天地日月。自生自长自疾烈俯仰默不作声落地生无象无碍。定定地注视一棵树(这“定”太重要了。《北斗本命延生经》中注:“定乃人之要路,登真之门径。定者止也,正也;不知止,不守正,则灾必及也。”)注视树上的一,枝上的一支梢条,梢条上的一片翻动着的树叶。看着它翻动,由着自己思奔涌,不加任何制约和导引,去想象去受此刻能想象受到的一切。然后再去注视树和树后的天空。它们一起,一起慢慢转亮,好像一小块幽暗的玻璃或一大团刚炉门的金属熔。树能给你的是任何别的实在或虚在所给不到、也给不够的那坦然泰然那自然信然。块垒炯然。然后屏息静气地沿着树慢慢移动你的视线,直至。那儿总有一个层面,无论上界的风雨有多狂烈,它总是贞定不动的。在这儿停留住你的气息,把刚才注视树梢摇动时产生的全意念全都排除净尽。空。中。呼……呼……默念这四个字。全神贯注。每星期四的清晨。或每一天的傍晚。

昨晚他就在铁门上挂好了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明“今日无房可看。明日请早。”他熟知中国人一般不人所难。也不善持己念。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缺乏这样所必须的自信和力量。大多数人看看小木牌,叹气就会走的。也有骂声“那”的,那就已经算是相当有个的了。他完全想不到这么一个瘦细长的女人,肤还黝黑的女,居然那么倔,在这样的雨夹雪天气里,从上午一直站到了下午。迹近惊心动魄。

从那天以后,阿再也无法摆脱这个女人的影。不什么,拿起筷,脱掉鞋,倒半瓶硫酸,或者走厕所,或者推开所有门窗或者把自己关在三楼层的那间小库房里,同时在四面墙上给自己放映六黑白电影(他收藏了近六十架欧各个时代各型号的老式家用八至十六毫米电影放映机和近六百在中国已成绝版的黑白乐默片),也无法驱散她。怎么回事?阿之贺。这样一个瘪的“支那”女人,还带着一个十五六岁儿,怎么就招得你如此心神不定?就因为她仿佛刻在一块旧木板上,直定定的睛中没有埋怨,没有自责,没有空白,没有退却?就因为它绝对地女化,却又绝不故意显示自己是个女人?当你从八仙桥吃完中饭回来,看到她母两个依然在昏昏蒙蒙的霾下,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在你那个早已锈蚀了的铁门外,几乎原地纹丝没动地等着你。你看到下了就化、化了又下的雨夹雪终于把他俩的鞋底冻在了人行上。你看到他俩板板六十四地站着,母亲虽然没有搂住儿,但他俩相侬而立的姿势,使你想起了那年的佛罗萨,一座正在翻修的古罗小教堂,那座曾烈震撼过你的雕像。那也是母俩。在那陈旧和辉煌同样举世无双的棚里。那时的你还只是北海一个术专科学校二年级的学生。即便到这时,你对这个黑女人的固执,仍然到不舒服,因为你历来就不喜女人执著。你再次冷漠地打发了她,和她的儿。当她恳切地对你说,我不知明天还能不能脱得开来见你。你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着。这当面开销的野,发生在你上还是罕见的。她又说了不少恳求的话。你还是那一句冷冰冰的话:“明朝请早!”你能把上海话说得十分地。于是她走了。没再求你。没有埋怨。也没有自责。上还是那么僵直。也许由于站立的时间太长,一条发麻,她走起路来显得不太方便。只是快走到了,才又回过来看了你一。依然没有埋怨。没有自责。只是有一不明白。只是好像在无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她知不会有人回答她。她一生都习惯于没有人来回答她向这世界发的疑问。她认可。她像刻在一块旧木板上的雕像,直定定地看着你,一个寄居在她的国度里的异国人。她冻红了的手背被了雪片的雨,却依然握住硕壮的儿。这使得从小就失去了母亲。从来也没有被一个女人这么握过的你,突然心疼得要发颤。

一个刻在旧木板上的女人。你曾想到过希望过,可从来没有收集到过得到过。你隐隐地躁动过,可从来也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过。你从来没有追求过那丰腴、娆。因为你觉得这些东西关上灯闭上睛,都要消失。而真正不会空白的只能是一个刻在旧木板上的女人。曾挂在第聂伯河边一个旧商人家的神龛里,被阿尔卑斯山脚下一家小啤酒店的油灯熏黑在十九世纪的阁楼上,藏德川三代家大将军的军用,有一个穿厚跟笨靴的胖手反复拭…

哦,关掉。关掉。关掉。把所有的放映机都关掉。你现在只想一件事,她明天一清早还会来吗?

但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仍旧没有来。又过了一些日,在八仙桥吃中饭,你在当天一份《申报》的社会新闻版有下角上,偶然看到一则消息:

谭宗三一手遮天总被撤经易门三代忠良转遭谪

经夫人赵忆萱昨晚自尽

同时还发了一张经夫人模模糊糊的玉照。阿用放大镜再三仔细辨认,总算辨认这位经夫人就是那个瘦细长且又肤黝黑的她。他这时才得知,她姓赵,名忆萱,居然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谭家园总经易门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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