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老板的堂伯谭越新和在无锡监狱里狱医的五叔谭韬，突然暴病亡，各享年五十一岁。宗三看完电报，足足有一顿饭工夫，呆坐在那把织锦缎面梨木框架的全包旧沙发里，一句话也说不来。经易门在一旁低声询问：“这两份电报谭先生还没有看过。侬看，要不要送过去请谭先生再过一下目？”

“侬想他早死？”谭宗三毫不客气地抢白，搞得经易门相当难堪，当即脸红耳赤，低下。

“上个月，谭先生让我在宝丰拆借了一笔款，这个月月底就要到期。最近账上寸有兜不转。是不是…想办法从南京方面调济一过来…常熟和苏州方面也有两笔生意等着用寸…”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经易门又询问。

“生意上的事，我现在不。将来也不会。侬少来烦我！”

“谭先生关照，从现在开始，谭家门里大大小小所有的事，全要听你三叔的…”

“全都听我的？”

“全都听侬的。”

“我讲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侬讲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真的？”

“真的。”

“那么我讲，生意上的事我不。侬听不听？！”

“…”“为啥不响？侬到底是听，还是不听？”

“…”“侬讲呀！”

“…”这时候，账房间的簿计员程宝霖捧着一摞古籍图书，在大客厅外，焦急地等着谭宗三来接见。讲起这位程簿计的世，就要说到三个多月前的某一天发生在谭先生上的某一档事了。那天，刚吃过早饭，谭先生突然显得十分烦躁，说，外来人了。几个茶房赶去看，没有。谭先生定定心，回到书房，刚刚坐下来就又说，外肯定来人了。大家再赶楼上楼下园里外一通穷寻，还是没有。但谭先生一咬定，有。还说这个人一谭家大门就讲这个园里有蛇，有虎，还有一窝好蟋蟀。他要捉蛇捉虎，还要捉这窝好蟋蟀。拦也拦不住，直往里走。还说要寻一批青坛。于是乎一楼，二楼，前楼，后楼，前园，后园，东西厢房，南北游廊，走起来熟门熟路，一都不打疙楞。

这件事听起来的确相当奇怪。

你说谭家园里有蛇有蟋蟀，这不稀奇。谭家园前是上海县知县叶廷眷的公馆叶家园。草树丛假山石几十年，还有几幢老房八九十年没有翻修过，湮没在荒草一角。这地方要说是没有蛇没有虎，或者说没有蟋蟀，反倒是奇怪了。但要说到什么“青坛”而且是“一批”实在没名堂。

谭家门里当然有瓷。不但有，而且还多。不但多，而且还名贵。中国人就是有这通病，一旦钞票赚足了（？），房造够了，妻妾讨够了，儿生够了，官衔买够了，剩下来最想的事，一就是钱附庸风雅，结文人客，男女优伶；再一个就是白相“老祖宗”——收藏古董。古话说“腰缠万贯下扬州”为啥偏要去扬州？古时候的扬州的的确确是一块优价古董荟萃之地。谭家自然也不能免俗。更何况谭老老先生当年以布衣人直乾清南书房，在内廷供奉任上让皇上外放，先去了安徽，又去了福建。后来还去过别的一些地方。去的地方越多，家里收藏的“老祖宗”自然也就越多。

但是，不谭家的古董有多少，从谭老老先生开始，到后来的谭老先生，到现在的谭先生，在瓷方面，他们从来就只好两古瓷：一，明神宗时的吴十九瓷；第二，前清雍正年间的“胭脂”瓷。吴十九瓷古朴浑拙。粉红的“胭脂”则滴。谭府一向最忌青瓷，连碰都不碰，更不要说收藏。只嫌它清冷。不吉气。连日常家用的一应茶餐烟，他们都只用粉彩斗彩的五福莲座云龙。就是带一青的，起码也要是釉里红那的。这一，上海滩上所有玩瓷的都清楚。怎么可能还会有这样的人，特地到谭家门里来寻什么“青坛”？除非他五迷三倒纯粹一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