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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1~10(7/7)

于是一阵穿堂风刮过。真是一阵相当厉害的穿堂风。

而谭家人一定会告诉你,这一向谭家接二连三各样的怪事。比如园东南角上那一大片竹林突然开枯黄。比如铸铁的路灯突然生锈剥落。比如打蜡地板里突然爬成群结队的白蚂蚁。比如西厅的天板突然塌下来一大块。比如太太小房里的棕绷床,三天之内棕绳啪嗒啪嗒全断光。特别是谭先生写字间里的那张“铁柳木”写字台。这张大写字台是谭家一宝。它是曾曾祖德麟公三十岁那年从闽南带回来的。铁柳木,又叫“海柳”或“海底木”它是南方一大乔木,只长在闷的海岸线上,那浅海的海底。常年地不见天日。每每在退以后它才会自己成片的壮和成片的翠绿。它木质细腻,泽茶黑。光如玉,如钢。寿命能到一千年以上。最好的铁柳木,在福建东山岛古雷海底。每每天气要剧变,那一片海就先期混浊翻腾起来,伴随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不断冒一串串很大很大的气泡,并有云层低低覆盖。很怪异。也很可怕。谭家的这张写字台就是采用吉雷海底的铁柳本的。平时看它,神十足,明光光纤尘不染;只但说要变天,它便先期暗淡下来,台面上同时隐隐浮起一层极微薄均匀的雾气,并渗一粒粒极细小莹洁的珠。据说贴近了细听,还能听到一阵阵完全属于某袖珍版的轰鸣声。随着天转晴,它又会完好如初,明亮如镜。这样的反复,屡试不,真是神奇得很。于是有人曾想用霞飞路(淮海路)上两幢园洋房来换取。谭家人当然不答应。可是,最近几个月以来,它真的失灵了。不天气怎么变,它都不变。外即便在落大雨,它台面上依旧是,灰兮兮。真是呆掉了。完完全全呆掉了。

8

事实上,叶廷眷在离任的一年多前就已经觉察在他辖下的这个用青砖砌就的上海县县城里,就有好几个大人家的男继承人都活不过五十二岁去。那些人家自己反而一觉察都没有。叶廷眷也是在为新修的县志作序,去“适园”“择是居”“藕香斋”等藏书楼查阅披览许多上海籍名名士年谱,兼及这些人家的家谱时,意外发现的。后来就留心。到那年的九月,居然又相继在三官堂、场、杨行、朱家角、六分、周漕港等乡镇发现了这迹象。这一回已不限是大人家了。比如说有一主,只是本帮菜的大师傅。在他的小店里,红烧甩过桥面只卖到二十文一碗。去四五个人吃一顿火面,每人再二两白玫瑰酒咂咂,总算账也不二角钱。要一桌五角钱的和菜,就能吃到走油蹄膀醋溜黄鱼。他真是大不懂了,连这样本分的小人家,男人都活不过五十二岁,这层究竟蕴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是因为他这“地方父母官”的罪孽未清所致?还是说明将有一场大的瘟疫将临?他惶惶。他下令在泥城桥周围五六华里的地面上起无数堆大火。捂无数堆烟冲天,慢慢地覆盖,披靡,慢慢地游,渗透,致使圣贰壹教堂的本堂神甫法国人蒙罗尼也惶惶,让人赶关上教堂里所有的彩玻璃窗。有人看见他锁眉,穿一黑长外袍,呆立在北侧堂的第四扇窗跟前,直至天明。圣贰壹教堂所有的染窗都是有讲的。北侧第四扇窗纪念的是已故国圣公会教师费婉仪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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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我又一次看见了黄克莹。她光脚趿着一双底拖鞋,穿一真丝的素边绣睡衣睡,下楼倒垃圾。听见那从容而又清脆的鞋底声响,我心得越发厉害,却没那勇气公然走门去跟她打照面,只是从门里偷看了两。因此在那样的匆忙中,无法判断她到底长得怎么样。一般?还是不一般?但最让我意外的(也最让我兴的是),她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大”也许因为她个稍稍矮了一肤稍稍白了一,加上拿畚箕的手稍稍小了一,而那件贴的睡衣既没把她的那小隆突全掩去,也保留了她后背的那清瘦和秀。所以,初看上去,她本不像是已经有过孩的人。同时我也不愿说她更像一个刚大学校门的女学生。后来的日里,我才知,她那一双单薄的脚,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任何时候都显得那么的轻和无奈。而在此以前,我却只注意到她神的挚烈和恳切,还发现右脸颊上方隐隐长着两粒浅灰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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