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现在连你也不懂了。

陈仁厚终于平静了自己。陈仁厚说，我懂了。我一直都懂你。只是，我不能原谅自己。毕竟文因我而死，家因我而亡。家于我有恩，我对家有罪。非但如此，与我同去刺杀叛徒的两个弟兄，也都在那次行动中被抓，他们同文一起被砍了。他们是陪我去的，却只有我，尚苟活在人世。我没有办法面对自己。上灯说，有罪的人是我。是我对日本人说了谎。我要在两个人中间选一个。一个是我的人，一个是我恨的人。没有任何余地，我只能留下我的那个。我不知这份是能杀人的。也不知这个会让一个家破碎成零。这个罪人是我，而不是你。陈仁厚说，可最终你是为了我。因为我是你的那个人。因为我，别人当了替死鬼。而这个人却是我的表哥，我于心何忍。上灯说，换了你，你又如何选择？比方在你的滴和另一个人之间，有一个可能会死，你怎么选？

陈仁厚没有说话。其实他不知说什么才对。因为他知，换了他，也会舍命保护自己所的那个人。在那样的时候。其实没得选择。想来这个决定者，就是命运。

上灯站了起来，望着崖下葱茏一片的原野，说少年的时候，支撑我的是报仇，我心里有的只是恨。后来，爹和万叔对我的好，让我的仇恨少了许多，再后来，有了你，你比他们更知我，刻意地不让我去恨，到最后，支撑我的，甚至不再是恨，而是你的。一直以来，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连这个亲人也离我而去，这支撑没有了。没有了它，我真的很想下这座舍崖。陈仁厚吓了一，他失声叫了起来，不要！这个还在这里，只是…只是…

上灯望着他，带着无尽的苦痛，淡淡笑了笑，说你放心，我不会的。因为我没有了你这份，但有其他。林上跟我说过，如果想死的时候，就设法给自己找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她现在是我活下去的理由。离开了我，她残废在，无法独活。所以，我要活着，尽一份朋友之责。

下山的时候，上灯走的是来时的山路。陈仁厚没有跟来。再过桥，先落中的是“莫错过”走过桥去，却才是“放下着”上灯想，我这一生，已错过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错，已是万箭穿心，放，也是肝寸断。以后的日，又该怎么过才好呢？这个人已经了她的生命里，没有他，她该怎么活呢？

四

已是五月，空气本应该发。却不料陡地一场倒寒，让汉气温几近冬天寒冷。价涨得飞快。军粮征购，不过一斤五十元，而百姓购粮，却已涨到三百元一斤了。大别山里军事冲突愈来愈烈，土地荒芜，农舍已十之八九成为废墟。乡民们便成批拥城里。商与接收大员勾结一起发财。收来的敌伪质，堆放仓库，有一天，居然发现仓库的墙垣下有几个大，大半的质，都由这些大被人盗走。警察追查了一番，不了了之。

茶园里每天都坐着一批戏。淡季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边喝茶聊天，以等各地江湖班前来寻人搭戏。运气好，坐上三两天，便有了归宿，运气不好，一等一个月，也不见来人。于是，一天的饭只能吃一顿，就靠茶来抵饿了。

但像上灯这样的大牌，却没有这个忧虑。她的戏排得很满，一周演三晚，有时还要去别的戏班搭个角。她的包银也越来越厚。只要她上台，人未现，台下的掌声便轰天而起。而她每次谢幕，不来反复鞠躬，戏迷本不放过她。他们反复叫着：“上灯！”“上灯！”周班主的脸上天天有笑容，他已经把清芬里盐商老板的院宅买了下来。说是还要开办科班，只要带一个像上灯这样的名伶，就不愁汉剧一代一代红火下去。

只是上灯的心情却始终没有愉快。她夜夜有梦。梦中常常有人向她索命。为了躲避这样的噩梦，睡觉前，她会拚命念叨五祖寺桥上的六个字：放下着。莫错过。渐渐地，索命的人少了，但桥上的“放下着”三个字，蓦然间就会从脑海里来，像石一样，一下一下敲打着她。

日本人走了，城里依然哄哄的。有一天，上灯鬼使神差般地走三德里。她悄悄地走一个公寓。一个孩蹦着来，看见她，问，你找谁呀？上灯顿了一下，说这是不是张副官的家？孩说，他是我爸。他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上灯说，你姆妈呢？孩说，上陈太太家洗衣服去了。你是谁呀？上灯说，你不知的，我是你爸爸的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