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门。文立即迎上前，让陈一大坐在自己适才坐过的窗。又让伙计新生一盆炭火，以让雅座里更和一。窗外的光很弱，冷风还是呜呜地叫。文说，虽然冷，但光到底还是来了。陈一大说，是呀，满街都是日本人戒严。把你的生意都挡了。文说，有什么办法？在人家的屋檐下讨生活，能够活命，已是万幸。不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陈一大说，我只不过为了这条烂命，把脸刮下来了而已。话说回来，中国人当家的时候，我活得比这差多了。一个玩杂耍的，谁会把你当人？现在日本人，好歹拿我当回事。文冷然，那是因为没人搭理他们，只剩了你。陈一大说，这就对了。没人搭理他们，我了，这样，我就给自己找了活路。而我这条活路，不也给其他人，比方你们家，找了条活路吗？没我罩着，你五福茶园的牌还能挂得这么招摇？

文一时被噎住。这是他的短，也是他的痛。因为陈一大的关系，这些年他们的日过得倒也安宁。偶尔有日本人来喝几茶，却也从来未曾造次。文忍住自己的不悦，笑了笑，说你今日来是让我对你恩的？陈一大便也笑了笑，说不不不，哪里敢。只是话说到这份上，我得接下去说才是。以你大少爷的心智，这样的事理能不明白？

陈一大依然要川牌的砖茶。文说，我就不明白，这茶哪好喝。上回你说喝它脑就清醒，我特意喝了一次，脑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是更加浑浊。陈一大便大笑了起来，说茶也是看人来喝。它是知人的，能跟人心相通。我自小喝这茶，它跟我熟，对我的了解也透彻。了我嘴，了我的胃，然后晓得往哪里走对我最是好。你若喝它，它一你的嘴，就开始迷路。往下走，更是不晓得该往哪里去，只好来一顿窜，你越发浑浊也是必然。你还是喝龙井的好，它知你。文说，这样讲来，川牌和龙井，各有各的品，也各有各的主。陈一大说，话是这么说，茶淡饭和锦衣玉到底养的胃和相都是不一样的。我是想改一副胃，难你也想改？文一笑，说难怪陈班主现在把主改成了日本人。我不想改，但如果让我当汉，我还不如改了算。陈一大哈哈大笑起来，说原来大少爷真好气节。说话还像当年称雄汉一方的气。可是我说大少爷，现在天下没变，你难贪生了六七年，今天想当民族英雄？文说，那倒是不想，我不过一个小百姓罢了。陈一大说，这就对了，你若是小百姓，我就更是。一个小百姓的求生方式，恐怕也只能如此而已。

文便默然。他想，如此而已？就只能如此而已吗？陈一大见他不语，想是自己的理已将他说服，便将早上李翠到他那里说过的一番话讲给文听。陈一大说，翠姨这样说怕是不太好吧？你得她。

文跟陈一大斗了半天的嘴，觉自己居然未占上风，心里很不。在以前，何曾有过这样的事？然后又想起上灯的愤怒，想起上灯的大骂。便觉得自己先前对李翠也颇是不公。想罢说，这是翠姨自己的事，我哪里能主？陈一大说，你虽然是晚辈，但也差不多是她的主。翠姨有今天，全靠了你的照顾。你的话，她言听计从，你怎么突然不了她的主了？文说，翠姨自从跟了你，在家里说话腰杆就，使唤这个使唤那个，连我妈都不敢多说一句。

陈一大惊异了一下，仿佛不信。忽而想想，又大笑起来，说这个翠姨，想不到也会有这本事。戏里这叫什么？狐假虎威？为虎作伥？笑完又说，你回家跟她讲，我陈一大虽然没有正式娶她，但心里却也是拿她当正房在对待。文说，这话你自己去跟她讲好了，你们的事，我不。她若愿意改嫁，我们家也没话可说。毕竟我爸死了这么些年。她一个女人也不好过。陈一大说，我知你们都瞧不起我。可是我也帮过你们家不少忙。我告诉你法，你回家只消赶她门，她走投无路，自然会来找我。文说，我怎么能将自家的姨娘赶门？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她自己愿意走。陈一大说，大少爷，这么多年来，我们合作得还不错，你不会这样不给我面吧？文说，我们合作？你跟日本人合作还差不多，你是汉，千万别拉我下。这事我帮不了你。

陈一大蹙了眉，心想你文到现在还想居临下地在我面前摆派？想罢便冷笑，汉？大概你天天在李翠面前这样骂我吧？这么说来李翠要走，是你指使的？文说，我哪有这本事？她是你的人，我怎么敢在她面前骂你？你真是太夸奖我了。陈一大板下了面孔，说真要这么？这可不像你文的行事风格。文冷冷，我的行事风格就是，自己喜的女人自己去摆平。

陈一大气极而去。走时留下一句话，我在日本人手下混饭吃，但从来没害过中国人。文听得心里咚地了一下。

茶园到了下午，依然清冷，文对伙计待了几句，便独自回家。他了院，连自己房门都没，便去找李翠。李翠见到文，急切，大少爷，我也正要找你。文说，我知。说时便将陈一大找他的事复述了一遍。李翠说，太少爷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跟这个汉鬼混了。不然，这辈我都不得安宁。而且我女儿永远都不会宽恕我。

文本朝外走，听此言微一吃惊，停住脚步，说你女儿？李翠说，大少爷，你不知，当年送去的宝宝没有死，她活下来了。文说，真的？她在哪里？李翠说，妈把宝宝送到她的表弟杨二堂家里。她就是上灯呀。你认识的，她是你的亲妹妹。

文瞬间瞠目结。

李翠便将自己如何在妈的墓前见到她，从而产生疑问，之后如何查证到她并非杨二堂的亲生女儿以及她们之间的谈说了。李翠急切，她绝对是我的女儿。而且她早已知这件事，妈临死前要山把她找去，说有重要事情。所以，她才对我恨之骨，对你也是如此。你再想想，是不是这样？

文想，难怪。难怪我见到她便会有一特别的亲近。难怪我总想去呵护她。难怪她说如果我有一个妹妹会不会像她那样活着。难怪她听说翠姨和陈一大的事会愤怒得大骂。难怪她绝不让我靠近她一。文心里曾经有过的疑团，突然间全解开。那只曾经过他的小手指，又在他的心里动了起来，令他温而激动。文说，翠姨，我上就去见她。我要把她认回家。不她有多大的仇多的恨，她是我爸爸的骨血，她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