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亲的死亡。这仇恨是与生俱来的，是前世就埋下的，她一来世就开始发芽，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树。这棵大树伸展着枝桠，在暗夜里狰狞的面目。

上灯就这样坐在妈坟前呆想。她的心仿佛被绝望和愤怒的火焰燃烧成灰。那些决定她命运的人，那些抛弃她的人，全都貌岸然地享受着他们的富贵，却将她一个婴儿抛苦难的渊，让她受尽人世的煎熬。血缘亲情，原来不过如此。和他们比，躺在这里、过她养过她呵护过她却与她毫无血亲关系的杨二堂又是多么善良。

李翠去祭拜妈，令她吃了一惊的是，妈的坟坐着的人竟是上灯。她的心突突地了起来。

上灯抬看见李翠，一时间中百集。上灯用狠狠的目光盯着李翠，直盯得李翠骨悚然。李翠说，你怎么会祭拜她？上灯指了下杨二堂的墓，说她是我父亲的表，可以了吗？李翠依然疑惑，说可是妈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呢？而且你到我家时，妈也装作不认识你。上灯大声，我爸爸是下河的。妈不肯说这层关系，是怕你们家嫌她脏！你问够了吧。

上灯说罢，掉而去。山同李翠一起望着上灯远去，他突然说，姨娘，这个上灯跟你嫁给老爷时好像，连走路都像。

李翠心里猛烈地动起来。她颤抖着问，山，你告诉我，当初你是怎么把宝宝送走的。山说，到现在不敢瞒姨娘了，我没去送，是妈替我去的。她说她去买药，顺便送过去。李翠惊，真的吗？是妈去送的？她会不会把孩送给了她的表弟？你帮我去问问这个上灯的生辰八字好不好？

李翠双一，跪在了妈坟前。她放声大哭。她已经不知自己哭的是什么。是妈的死还是为自己失去的女儿。她只觉得又闷又痛，必得用一场滔天的大哭才能缓解。

李翠突然想到上灯的母亲是玫瑰红的。于是她直接就奔去肖府。对玫瑰红将她去莲溪寺的事说了一遍，李翠说，我心里痛得厉害，我嫁到家，只有妈什么事都为我着想，这回又救我，她的死都是我害的。

玫瑰红劝了又劝，李翠方平静下来。甫一揩泪，便想起更重要的事。于是说，珍珠，你的那个女儿，就是上灯，是哪年哪月生的？玫瑰红说，不知。不过，她好像不是慧如的亲生女儿。有什么事？李翠说，今天我在妈坟前遇到她了，她睛哭得红红的。而且，我女儿…李翠说到这里，泪不禁又下来，送她去的人就是妈。你说，她会不会把我女儿送到你家？妈的表弟就是你夫杨二堂。玫瑰红怔了一下，说你这一说，也有可能哦。她小时候，名字叫滴。李翠更加激动，说真的吗？她叫滴？这名字会不会是妈取的？因为那天下雨，我说这孩的命就像一滴，刚落下，就得。玫瑰红说，哦，有这事？李翠说，珍珠，你得帮我。我想认回她来。你一定要帮我。

玫瑰红想了又想，方说，翠，你得冷静一下。如果被你家大太太晓得了，家但凡一事，全都会赖你上。你刚过上像样的日，难又去自找麻烦把它毁了？再说了，你想认，她想不想呢？叫我看，这丫心狠手辣，心机又，没一像你。如果她知你是她的亲妈，她会认你？她不恨死你才怪。结果呢，你哪都没落着。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玫瑰红的一番话，倒真叫李翠安静了下来。她想起上灯仇恨的目光，心里一动，莫非妈让山心急火燎地找上灯，就是想在自己死前把这件事告诉她？不然她怎么会用那样的光看着我？

这么一想，李翠的心便有冷。她长叹一气，说你说的也是。

上灯离开妈的坟地，几乎是一路奔跑。在梦里，她经常有这样的奔跑，被一个看不见脸面的人追赶，一直追得她走投无路。而此一刻，她恍然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真实的人生里。她跑得发散，气不匀，终于她把自己跑得没了气力。

乐园边的南洋大楼旁有家小酒馆，上灯便走了去。酒馆很冷清，上灯了饭菜，又要了酒。几乎没有喝过酒的上灯，只几小杯，便将自己喝醉倒。饭菜一没吃，人便趴在了桌上。酒馆的老板是戏迷，上灯门时便认了她，让伙计去乐园找找人，好把她送回去。伙计恰遇陈一大和文，两人去了小酒馆，文只上灯因为陈仁厚的缘故，便跟陈一大说，我们改天再吃饭，我把她送回家吧。陈一大神有狡黠，说我知大少爷喜她。男人嘛，对漂亮女人总是容易有好的，更何况上灯这样的红角。文默然不语。陈一大便叫了他的小车过来，说送少爷到翠姨的房。他转过，将一把钥匙递给文，然后说这样如何？文低声，听你的安排吧。

小车在街上穿行。路边走着零零落落的行人。正是中午，光有亮。文想起有一天他在街上看着上灯行走的事。那时的他曾经悄然跟在她的后，欣赏和嫉妒燃烧着他的心。而现在，他的手臂地揽着上灯，她的脸红红的，眉蹙着，纤小的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他的心狂不已。他想，我是不是真的要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