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汉也唱了十几年吧？肖锦富说，这就是了。她是苞初放的，新鲜陌生，你是盛开许久的，朵虽然大得好看，但即刻就要谢了。你说赏人是更愿意赏你，还是更愿意赏她？

话说得玫瑰红一时无语。肖锦富说，其实可以不谢。你趁机因嫁人而辍演。从此在家相夫教，留给大家的正是一个完的玫瑰红，有什么不好？玫瑰红想想他说得有理。便长叹一气，说我想想看。

下午她去了五福茶园，还没说话，李翠便说，昨晚你怎么回事？怎么让人家在你的位置上红起来了呢？玫瑰红说，唉，真是说不得。都怪肖锦富，一早非让我去归元寺烧香，结果被雨堵在汉，回不来。李翠说，江亭也说了你被堵在江那边，也没人怪你。没人怪的主要原因，还是那丫唱得实在是好。玫瑰红说，你们也觉得她唱得好？李翠说，是呀。不要说我的掌都拍红了，连我家大太太大少爷都连着喊了几声好！除了武，你晓得，武是除了你的戏，其他人演他看都不看。后来听说上灯就是那个下河人的丫，大家都惊了个呆。尤其武，像被别人打了一拳似的，愤怒了半天没讲话来。玫瑰红说，为什么？李翠说，哎呀，搞不清楚，反正他们从小就有仇，加上她的人是你，所以武气得要命。玫瑰红来了兴趣，说是吗？李翠说，可不是？大太太也说，往后她的戏再也不去看了。武还嚷嚷，说要去砸她的场。玫瑰红笑，啊，这就有戏看了。翠，你觉得她能红过我么？李翠说，看昨晚上那个架式，怕是像。玫瑰红叹了气，说开落两由是，自古旧人让新人。也就这样了。肖锦富倒是兴，说正好在家当阔太，免得辛苦。又说现在辍演，人家往后想着的都是你最的样。我叫他把心说了。翠，你说呢？李翠说，我看他说得对。不然，你要等到自己唱得不行时，再退？只可怜我家武，迷你迷得要死要活的，这下连戏院恐怕都不得了。

玫瑰红决定去跟班主说她即将结婚从此辍演。班主一脸哀容，连连说不晓得将来班还能不能撑住。玫瑰红说，不是有那个上灯来吗？班主说，她是余天啸的人，那边怎么会放手让她过来？

便是玫瑰红宣布辍演的当天，万江亭走在路上。不小心被日本人的汽车撞伤。没人知怎么撞的。据开车的日本人说，是他自己往车下钻的。这一说被万江亭否认了。日本人在汉名声最坏，他们的话一般没有人信。所以人们都信万江亭的。只是在谈及赔偿时，万江亭说算了，我也不在乎那几个钱。

上灯闻讯前去照料。好在万江亭伤不重，小骨折，在医院打上石膏，坐了黄包车就送回了家。

庆胜班一下两大主角不能演戏，几乎就停了摆，班主急得嘴上起泡，四下借角。甚至借到了余天啸这里。余天啸想想便答应下来，对上灯说，这个事你还是要帮一把，你红在庆胜班，的又是你姨和万叔的缺。不然，就说不过去了。上灯说，万叔受了伤，我得去照料他。余天啸说，能照顾你万叔的人多的是，可是能去他挑庆胜班大梁的人却没几个。而且，你想红，这也是机会。你就先替他们唱一阵。上灯一想，也是，便也满应承下来。

玫瑰红的婚期一天天临近。她去上海买了一批首饰和衣服，觉得还不够，又天天坐着肖锦富的汽车，在汉采买。玫瑰红觉得购是比唱戏更让人兴奋的过程。肖锦富说，早知你这么喜买东西，我带你去趟香港你恐怕老早就跟我了。玫瑰红说，你现在带我去也不迟。肖锦富说，结婚后，多的是时间去，别说香港，去趟黎也是没问题的。玫瑰红说，那我可不去。太远了，小心回不来。肖锦富便大笑，说她虽然是名角，却尽是汉的土气。

迎亲的天晚上，玫瑰红到底还是找了上灯，说滴，你也算是我娘家人，我本该请你去参加婚礼，可是我担心你万叔想不开，所以，你得替我守着他。上灯，说你不去见他一面？他受了伤。我怕他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这样。玫瑰红凄然一笑，说都这地步了，再见又有什么意思？再说他也什么话都没说过。上灯说，可万叔都放在心里。你没看他一直在瘦瘦瘦？玫瑰红说，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个，才叫你去守着他。上灯说，我知了。玫瑰红说，你现在终于红了。上灯说，我说过，我一定要红的。你也晓得我说话算话了吧？玫瑰红说，不过，我得说一句话，你听不听？上灯说，你说吧。我不怕。玫瑰红说，我红了十几年，但是你红不过我这么久。不十年，这舞台上本就看不到你的影。上灯说，好，这是你下的咒，我记住了。我就是拚了命，也要破你这个咒。我起码也红十年零一天。你将来看好了。玫瑰红冷冷，我当然会看到的。说你红不了十年，不是因为你的戏，而是因为你这个人，和你该有的命！

六

玫瑰红大婚，庆胜班三天不演戏，全都去参加她的婚礼。这天，上灯一清早便去到万江亭的寓所。

请去照顾万江亭的张妈说先生昨晚上就没吃饭，光是呆呆地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动。上灯吓了一，忙到床跟前，叫，万叔，起来吃饭好不好，我替你买了冠生园的糕。万江亭摇摇，说谢谢你，滴。我没有胃。上灯说，张妈说你昨晚就没吃饭，这样下去要垮的。万江亭说，滴，我要这个已经没用了。上灯说，万叔，你千万别这样。你说过，要跟我搭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