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嫁的队伍走了过来。上灯担心万江亭听见心烦，忙去关窗。低间，见两辆小汽车披红挂彩，缓缓而行，一轿跟随其后，十来匹大洋威风凛凛，两边夹轿。鼓乐队和看闹的人混在了一起，一条街都堵得不通。不时有警察手挥着警前后喊叫，让路！让路！这样的豪华阵式，让上灯的心怦怦直。关上窗，她到厨房对张妈说，我去给万叔买东西，你照看一下。张妈正在炉上熬着排骨汤，说伤了骨要用骨来补。

上灯一气跑到迎嫁的队伍前。她被这大气派所震住。她想，一个女人有这样一次排场，这一生也够受用了。难怪玫瑰红要抛弃英俊的万江亭而嫁给长得猪似的肖锦富。男人不需要相貌，甚至你不他都无所谓，但他得天立地。什么样的男人天立地呢？除了有钱有势，还有什么？万叔也说过，世界就是这样。

上灯胡思想着，随着迎亲的队伍，一直走到塔。玫瑰红就住在塔后的里巷。上灯看到在炮仗的嘹亮和飞舞中，玫瑰红由几个伴娘搀扶，一绫罗绸缎，迈着细碎的步，抬脚上了轿。她的被红布笼罩着。但她缓缓伸手来，在手指的金戒指和在手腕上的金链，都在光下一闪一耀；而当她轻轻地抬起脚时，脚下的跟鞋和在脚脖上的金圈亦在万众瞩目中熠熠生光。那些光彩，落在上灯里，仿佛金星。上灯想，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灯奔回万江亭寓所时，天已有昏暗。她什么也没有买，屋见灯关着，张妈坐在厨房里打盹。上灯说，张妈，万叔还好吧？张妈说，汤煨好了，可我见他睡得正香，就不敢打扰他。上灯探看了看屋，便觉得张妈说的是。于是亦坐在厨房里，跟张妈描述适才的迎嫁的场面。

余天啸和班主一同赶来时，天已然黑了。跟着一起到的还有台票友社的魏典之。余天啸说，万老板还好吧？上灯说，一直在睡。先生怎么这么久才来。余天啸说，班主被玫瑰红请去吃喜酒了。我一直找到肖府，遇到魏先生，才把班主找到。魏典之说，万老板睡了一天？上灯说，是呀。班主说，既然睡了一白天，现在叫他醒来吃东西。上灯说，是呀，万叔一天没吃什么了。

说着几个人房间，打开灯，走近万江亭床前，发现他脸煞白，只剩得游丝一样的气息。几个人都吓住了，余天啸说，万老板，你怎么了？班主说，得赶送医院才是。上灯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低朝床下望去，竟发现下面滴着血。她失声叫起，血呀！

余天啸顺着上灯的目光所指，顿时怔住。片刻，他掀开万江亭盖着的被，发现他已经割了腕。那只血淋淋的手上着一对玉镯，这正是万江亭托余天啸送给玫瑰红的聘礼。

魏典之顿时痛哭涕，大声说，赶呀，往医院送。万老板呀，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不过一个女人么。你怎么把我们都丢下了呢？上灯亦哭了起来，她说万叔，你不要这样…

余天啸与班主意抬起万江亭。余天啸拿下他手上的玉镯，万江亭睁开了，说这个…留给滴…余天啸说，不要说话，上送你上医院。万江亭说，没用了。她走了我也得走。

说完任凭余天啸和班主怎么抬起来他，怎么置放他到魏典之的背上，怎么将他搬上黄包车，怎么一路的狂奔。他再也没有说过话。半路上，万江亭咽下了最后一气。

几天后，万江亭被安葬在了汉万国公墓。下葬前，余天啸觉得这事还是应该告诉玫瑰红一声。但是肖府，谁又能得去。和班主商量个来去，觉得还是让上灯以玫瑰红姨侄女的份前去合适。上灯原本因万江亭的死，心里恨极玫瑰红，但叫余天啸这么一说，觉得为了万叔的心意，她也该跑这么一趟。

上灯穿街走巷去到法租界的肖府，这是一个有院和园的府邸。府邸之外的里巷，散落着一些女。她们着鲜艳旗袍，很招摇地在路边晃着，随时见人拉客。在汉，这一带本就是一个吃喝玩乐的地方。

玫瑰红闻知上灯来，表现得十分情，领着上灯炫耀般地看这看那。上灯要说什么，几次都被她巧妙地阻止。玫瑰红见人便说，这是我的姨侄女，上灯。现在也是名角了，我嫁了，就让她来红。总归我家还有人红着。

上灯便冷冷地看着她，由着她说。院里不时有几个青年军人。听玫瑰红说时，便齐齐望着上灯，很羡慕又很钦佩的样。这让上灯心里突然生满足。

直到园一个僻静的角落，玫瑰红才张地说，怎么样？江亭他怎么样了？上灯说，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事。他死了。用刀片割的手腕。玫瑰红愕然万分，眶里一下涌满泪。

突然肖锦富朝这边走了过来。玫瑰红赶抹了泪，大声说，本来呢，昨天我们就要去香港的，可是你姨夫临时有事，就改在了下个礼拜。肖锦富走过来，说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呀？玫瑰红嗲，哎呀，我们说几句私房话也不行吗？滴是我姨侄女，特来看看我的。肖锦富说，哦，上灯呀，听说你现在红了？上灯淡然一笑说，哪里。玫瑰红说，女人再红又有什么意思？像我，都红成那样了，还不得嫁人。这一嫁去，跟红不红都没关系了。肖锦富说，既是姨侄女，就常过来看你姨。也看看我，我是你姨夫呀。上灯说，好的。肖锦富说，到屋里坐去吧？珍珠，让上灯喝茶吃糖果，看看你过的是什么神仙日。玫瑰红便挽着上灯，说走吧。难得你姨夫对我娘家人这么客气。

肖锦富一走开，玫瑰红便用手绢捂着脸哭。上灯说，万叔最后的一句话是：她走了我也得走。

玫瑰红一听便哭得更响。上灯担心地望了望四周，说你不怕他听到？这一提醒，玫瑰红又将哽咽生生吞下。

见她如此，上灯也心酸了起来。上灯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万叔准备葬在万国公墓，余老板和班主都希望你能去一下。大家都希望你能送万叔最后一程，让万叔在地底下心安。玫瑰红带着哭腔说，我恨不能现在就飞过去。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个地方来容易去难。你姨父心窄，连万江亭三个字都不能提。我怎么还能为了他而门？上灯说，那怎么办？玫瑰红说，滴，求求你。替我多买纸钱再买几炷香，以我的名义敬给江亭。就说我对不起他，来世再去找他谢罪。等过一阵，我坐稳了肖太太的位置，可以自由时，我再去祭拜他。好不好？滴，算姨求你了。上灯了。